这个地下密室无论是隔音还是隔光显然是做的好极了,一点光都没有透进来,四周安静到诡异。
叶繁冷静下来,他自然是不怕黑的,再者有个大活人在这,他就更不怕什么了。
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并不怎么好,段霜景只是清理了自己,他则是被随便搭了件长袍遮住了满身的情‍​欲痕迹以及身体上干涸的­‌精​液‍,浑身都有种黏腻感,极不舒服。
况且拜他的好记性所赐,昨夜一番混乱荒唐的情事,他一早上醒来就一丁点不落地全回想起来了,包括那对该死的到现在也没消下去的­巨乳‌,以及他一直当作天真良善的弟弟一样照顾的乔之卿昨夜对他所做的所有羞耻事情,当然,还有段霜景侮辱性的调‌教‎。
乔之卿对他居然也起了心思,叶繁一时最接受不能这个,他现在也还在拼命说服自己,也许是段霜景给他身上抹的催情药刺激到乔之卿了。
想到乔之卿,叶繁动了动提不起力气的身体,偏头对埋在他肩窝处一直战栗着急促呼吸的段霜景问道:“之卿呢?你把之卿弄到哪里去了?”
段霜景喉咙里一直断断续续溢出“嗬嗬”的痛楚声音,黑暗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他脑子里都是他曾拼命要逃开的梦魇,他根本听不见叶繁在说什么。
叶繁没有被缚住,他裹紧长袍遮住自己的胸部和下身,然后在段霜景死死抱住他的情况下,挣扎转身。
段霜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理智回答他了,怕黑怕到这种地步肯定不正常,叶繁心中是对段霜景一丝好感也没有,毕竟才被折磨过,他又不是抖,但这是他的攻略对象,这显然是个可以攻略的机会。
叶繁转身将自己的温热身体与段霜景紧密相贴,他凑近段霜景耳廓,用生平最温柔的语调安抚:“不要怕我在。”
“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他一遍遍地在段霜景耳边重复着,他的声音无比清澈温柔,宛如清风皓月,徐徐而来。
段霜景起初完全置之不理,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与梦魇之中,但渐渐地,在叶繁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安抚之下,他的身体渐渐地发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不要离开”段霜景意识模糊,只是死死抱住他,像是要把他抱入骨髓里,他喃喃地哑声道:“不要留我一个人”
声音里俱是小心翼翼的脆弱。
叶繁努力回想着儿时母亲未过世前给他哼的安眠小调,那曲调非常柔和温暖,总是能令他忘却一切烦恼。
他学着母亲当时的姿势,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段霜景的背部,然后微微闭着眼睛启唇轻声哼了起来。
狭窄阴暗的地下密室里渐渐回荡起他动听的歌声,那歌声极轻、极细、也极柔软,像轻飘飘地踩在云朵上,浸透了午后微醺的阳光,仿佛能驱走一切灰暗。
段霜景渐渐地浑身都平静下来了,他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终于他呼吸彻底恢复均匀,心跳也恢复了正常。
估计哄睡着了,叶繁这样想着,因唱得累极,他停了下来舔了舔干脱皮的嘴唇。
“怎么不继续唱了?”他以为睡着的人居然幽幽地出了声,只是不同于往常过分的甜腻,这次他的声音很冷也很平静。
叶繁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过来,他直接问道:“你好了?”
抱着他的人一分力气也没有卸,但脸色已经好看了很多,段霜景沉默着没有答话。
他是令许多人闻之色变的变态神医,医术毒术都冠绝天下,他已经强大到从没有让任何人窥视到他的伤口,但此时阴差阳错,他竟在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这个地下密室是他放置医书和毒药的地方,也是他给自己的藏身之地,机关的设置涉及他研究出的最引以为傲的一个阵法,所在的地方也很隐蔽,便是奇门遁甲之术的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解出。
他暂时是安全的,他现在完全有余力有时间用毒药杀了面前这个探知到他弱点的人,让这个知道他弱点的人陷入永远的沉睡。
他现在怀里就有一颗断肠毒药。
但他一时竟并不想这样做,刚刚那句“不要怕”,那个还回荡在他脑海中动听的小调,竟让他觉得温暖,让他心中生了一丝温情。
他头一次生了一种名为“软弱”的情绪,他一点也不想退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叶繁等不到他的回答,良好的耐心让他换了话题,他轻声笑道:“原来桃花渡的段神医竟然怕黑?”
段霜景贪恋地抱着他,温情里生出残忍,残忍里又夹杂温情,他缄默了半晌才声音和缓道:“想听一个故事吗?”
等的就是这一句,只有敲开攻略目标的心防才能攻略这个道理叶繁怎么可能不懂,段霜景的过去他必须得知道,他小幅度地点点头:“嗯。”
段霜景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甜的气息,好似借此获得撕开疤痕的力量,他平静地娓娓道来:“从前,有个江湖侠女,她爱上了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她爱他儒雅多情,文质彬彬,这个女侠生得貌美俏丽,她热情地追逐着那位公子,但结果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有一天,这位公子突然对她说要娶她,女侠欣喜若狂,他们成亲了。她努力地收敛自己所有的江湖意气,砍断自己所有棱角去迎合着做一个合格世家夫人,她以为她可以得到公子的喜爱。”
他声音带着嘲讽:“可是那位公子根本不喜欢她,除了成亲当晚,公子甚至再未与她同床而眠。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傻的女人了,她落寞失意却独自吞下了所有的委屈,直到她发现她有了孩子,她激动地去找她的相公,可是等来的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一眼。”
叶繁静静听着。
“她生产那日也没等到她的相公,她开始全心全意抚养自己的儿子,她的侠气不再,她的容颜也渐渐不再,然后她的相公开始整日不着家,有时候一整个月也见不到人影,她开始担忧,开始思念,她还是傻傻地爱着她的相公。操劳和忧思开始击垮她,她染了重病,她的儿子整日在床前照顾。她的相公却依然不闻不问。其实她的相公从很早起就因为不思进取荒唐无为被家族抛弃了,你知道那个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荒唐在哪里吗?”
叶繁蹙着眉,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荒唐在喜欢男人他从前便只爱与男子狎昵,家族所迫才随意娶了一个女子搪塞,他考虑之下选了无权无势只有一颗痴心爱他的女侠。成亲之后,他依旧在南风馆厮混,甚至爱上了一个美貌的小倌,那个小倌教他染了赌,他与那个小倌厮混得更加开心了,他甚至醉酒后许诺让那个小倌进门。多么可笑”段霜景眼神愈发冰冷,像要坠入冰窖。
“进门呀,这个贪心粗鄙的小倌以为他能做正妻,他打听到了迷恋他的男人家中妻子正重病,他觉得好机会来了,他偷偷打扮成女人进了男人的家,男人家中丫鬟成群,他幸运地没有被怀疑,他一路找进了那位重病女人的房间,女侠的儿子还在床边守着,他把门锁住,歹毒地笑着细数了男人和他的风流韵事,并告诉重病的女人说了男人要休妻迎娶
他。”
“他扮成女子真是美,妖冶得像枝头刚刚盛开的牡丹花,让可怜的女人一下子信了,她急怒攻心,就这么一口气喘不上来,可笑地死了。她十岁的孩子沉默地看着,没哭没闹,尾随着那个小倌,拿路上的大石头偷袭砸死了他,这个孩子发现了这是个男人,然后一遍遍接着砸,把他砸烂了”
叶繁打了个冷战。
“这件事最后被男人发现了,他已经败光了家产,身欠巨额赌债,恰巧这时有苗族人前来同价买药人,说是根骨未长好的孩童最好”
“不不用再说下去了”叶繁仓皇出声道。
然而段霜景没有理会他,声音平稳仿佛真的说的是别人的故事:“那个孩子被卖给了苗族,苗族蛊毒之术十分了得,他们要孩童来试药,那个男孩是药人里最出众的一个,再过分的药力他都能受得住,没有被痛死也没有被痛疯,最后一个试炼,他们将他扔进了万蛇窟里待了三天”
“我不想听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回想了,从没想过段霜景竟是这样的过去,叶繁开始跟着难受起来,段霜景说得越平静,他越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一湍绝望的激流。
“他到底活下来了只是从此他染上了怕黑的毛病他最终逃出了苗族,偷学了蛊术,自己钻研出了毒术,甚至久病成医,他医术也精湛起来他甚至成为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
段霜景唇角上扬着,又恢复了往常甜蜜的弧度:“这个故事很励志吧你还喜欢吗?”
叶繁感觉到段霜景的身体渐渐冰凉,他努力将自己的热量传递过去,喑哑着嗓子问道:“一点也不喜欢都没有人帮帮他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段霜景挑了挑眉,捻起他一缕头发,轻声道:“对呀没有人。”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是在心疼我吗?心疼昨夜那样对你的人?”
叶繁看不见他,也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他把头埋进了段霜景的胸膛,有滚烫的东西滑落进段霜景的衣襟里,沾湿了他的皮肤。
“我不想心疼你”他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怜惜与难过,“可是我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人来帮你母亲过世,父亲卖了自己,当了药人,被丢进万蛇窟”
他触摸到段霜景胸膛上的疤痕轻轻地抚过,哑声道:“当时一定很痛吧对不起,对不起”
段霜景独自生活以来就极喜洁,他很想一把推开这个埋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但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反而抱紧了他,他的表情凶巴巴的,嗤笑道:“你蠢吗!你道哪门子的歉?”
叶繁在他怀中哭得不能自已,他嗓子哭哑了:“对不起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见你对不起让你一直以来吃了那么多苦”
“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的人一遍遍坚持着自己的奇怪理由,一遍遍道歉着。
段霜景眼睛看向虚无的黑暗,他用力抓住叶繁,心却哭得心烦意乱。
你这个同情心泛滥的蠢货!
长久以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却仿佛终于看见了属于自己的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