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夏太常来信，请柳梦赴京居，为七岁女公担任西席。

    柳梦收到封突如其来邀请时，正在为幅仿画加最后题跋。

    已经为幅画忙碌了许多日。直待墨透，就会被古董贩用十两银收走，冠王冕墨梅图名号，摇变，最终以百倍价格被附庸风雅官吏乡绅收走，堂而皇之挂在厅堂里。

    当远非太平盛世，人世间理，永远取足以奉有余。穷者愈穷，富者愈富。无论何等偏僻山乡野县，风闻得朝达官显贵，以书画文墨诗赋为要，便行而效之，凡有面人，皆凭风雅之而斗富争奢。

    柳梦洗净笔砚，拆了信，暌违多年笔迹跃帘，忽然变成顺着舟楫而去清凌凌，檐株经冬谢梅，鲜衣轻妆女伴，说着熟悉又陌乡音，结伴往东山去，拍手唱着踏歌谣。

    柳梦自十岁起孀居至，其间过去了多少年月，有时连自己也能确切记得。亡夫寒门单家。失怙恃，无所。人稀薄，无所依傍，却也幸免了许多非。仍住在亡夫留间院落里，涯清净，与世无争。

    旧日里在京至，有时尚记得，为送来资助，坦然纳之，并推辞。记得时，也从叩门乞，张借钱。族，近支堂兄弟，有些已了官，在朝风起，却仿佛知，并联络。有时赋税沉重，天灾人祸，租收来，官府再抛来笔摊派，落到，便难以为继。前些年空闲时，尚为邻里远近等人家孩童讲书，近年取仕之革变，令寻常人家再奢望穷乡僻壤秀才神话，学堂也就开去了。日用足时，只以技之替人代笔仿画，换些钱。其实，柳梦陪嫁丰足，亡夫也蓄有产业，并贫困，倘若只求温饱，遣散仆从，节俭衣，变卖珍玩藏书，剩来银钱，就再过辈也够了。只半都在繁华世、绮罗丛，积习难改，又奉行从心所，荷锸以游，死亦轻，活日便要自由自在日，因此前途如何，半辈究竟要如何过，从来挂在心。虽然家计日渐窘迫，也肯打细算，细过日，更愿费心钻营俗务，为金钱富贵而奔走。

    柳梦卖掉了画，便和家妇说了自己决定。妇人听了，禁睁了双，又惊又喜：“哎呀，可个天事啊……”

    个从天而降消息在仆婢当迅速传开了，人人喜形于，都仿佛盼到了之日：“就知，咱家主母认识人么多，怎么能在草堆里埋辈呢，迟早有发迹天。提前跑了些孙，活该瞎没见识。”

    “谁说呢，放着些门路，哪有穷死理，无非就先前肯罢了。要愿意走门路，早就走通了。”

    “哎，也别么说。要之前走了别人门路，兴许还没天桩事了。们太知事了，次比们之前嚼些门路，都厉害多呢。——夏太常，等官，用说了。可夫人阮司更厉害，可听说哇，现在天事，都阮司说了算。皇帝说话，已经使了。样两个人，像就只有个闺女，岂公主娘娘都比。给个女孩找教书先，居然就找到了咱们主母儿。们也想想，什么门路能比得个。咱们主母，将来指定能到哪步呢。”

    “之前个救过咱家主母，又时时给主母送钱人，现在也知个什么官。会会给牵线？”

    “个苏人，小以前没嫁到儿时候，连还常常见呢。就夏太常，也见过。都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官位应该也差了太多——话虽然该说，倒直觉得，小和个苏人对儿——”

    “知看起们些乡人。么说，却把过世老爷放在哪。夫人还没动心，心倒。”

    “并没说假话。时候，小论家世、论学问、论模样，哪个也比些人差，怎么就攀起了。反倒嫁到里快十年，把自己价给嫁没了。”

    现在仍然留在柳梦边七位男女仆从，只有个从京娘家陪嫁丫鬟。其余六人都本人，有老有小。些人起初留在家落柳梦边，只因为主人家世间难寻脾气，后来耳闻目见，发觉主母柳梦似乎有许多成了贵人旧，从此无盼望着柳梦发迹。在京城住过人抚忆昔，留恋已；未曾去过京城人，听边人日复日回忆冠盖满京华旧景，更艳羡无方。倘若柳梦真因此而得势，们些共度艰难“老臣”，即便愿作威作福，也能依仗主人家权势挣番产业，从此安居乐业，在话。

    柳梦主意既定，并踟蹰留恋，概事务听任家妇指挥，自己只稍了些准备，给夏太常写了封复信。潇洒，说走便走，日之后即可动，只留可靠老仆人照看房舍，其余人雇了轿轻车，就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