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先关门一段时间。”我说,“在你未找到新工作之前,我还月支付你工资,直到你找到新工作为止。”
“江经理……”她脸色苍白,“你的意思是……我被炒鱿鱼了?”
我意识到她叫我江经理,而不是小蕙。
“你会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我说。
“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好不容易告别了吃了上顿没顿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有个不会把我看得很低的老板……我不要走。”她哭了。
“别这样。”我抱住了她,“我会难受的。”
“我已经难受了。”她撅着嘴,“既然你都这样决定了,我也不说啥了。在我未找到新工作之前的工资什的我不要,不属于我的工资我一个子都不拿,我只要我挣的工资。”
“就当是我给你的奖金。”我说。
“别,我会良心难安的。我也没做什成就,拿己本职的工资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也不要你的奖金。不过,我不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就是奶茶店再开张的时候,不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回来上班,你有我的电话的,我也不会换号。不以?”她一脸的憧憬。
“如果你愿意,开张之后随时都以来。”我帮她掉眼角的泪。
“太好了。”她破涕为笑,“说真的,真羡慕你。”
“有什好羡慕的?”
“有文化有知识,走到哪里都不会被欺负。你不知道,在来这里工作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什叫做劳动合书,之前的老板没有一个跟我签过这玩意。我刚来打工那两年,家里的亲戚介绍我去厂里工作,天天累死累活挣不到钱不说,还时刻承担着风险。我那一群姐妹,有好几个都被机器压断了手指,黑心的老板连医疗费都不给。”说到这里,她露了惊恐的神色,“所以啊,有学上真好。你大学的图书馆里是不是有很多的书?我上初中的时候图书馆小的怜,而且还不对学生开放,说真的,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图书馆是个啥样子。”
“有时间我带你去我学校的图书馆看看。”
“真的吗?”她雀跃起来,是很快,她又面露难色,“人家会不会不让我进去?不是要啥证件吗,我没有呢。”
“放心好了,你以后周六周日不上班想去的话就到我学校来找我,我带你去。”我心头发酸。比起小雅,我都足够的幸福,是我却对己的幸福视而不见,因为我总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多的理所当然。只不过,你刚巧幸运,就这样的理所当然的过上了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甚至是遇见一个人,和他一起慢慢变老。你觉得他不会离开,你一辈子都会这样,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有一天,他就那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我失去了生活里的“理所当然”,在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才发觉,那些被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是上天对我最好的眷顾。
我把小雅的工资结算完了之后又给了她一千块当奖金。她为我奶茶店做了那多,这笔钱是她应得的奖励。是小雅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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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接受。“江经理,别这样。”她说。
“这是你应得的奖励。”我说。
“你给我的奖励已经够多了的。”她把己的工资装进了内衣袋里,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看见了曾经的己。
“别犯傻了。一起装起来吧。”我捡起被她扔在吧台上装有一千块的信封往她身上,小雅却一个劲地往后躲,“江经理,不要为难我。”她皱着眉头看着我,“在茶店里,我得到了的远远比奖金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尊严。刚来打拼那两年,没有人跟我提起过什是尊严,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尊严这东西只属于那些有些钱人,而我这些打工妹,根本就不拥有。我把己的尊一点点地收藏了起来,我甚至忘记了己还是一个人,还应该有尊严,来到七色花之后,我才明白,其实我大家都一样,都该有尊严。”她环顾着空的茶店,眼里闪着泪花,“所以,江经理,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还是叫我小蕙吧。”我拉住她的手。
她着眼泪笑了,“真舍不得这里。也不知道我还不有这好的运气,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好经理。”
“会的。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比坏人多,而且还要多得多,所以那些为虎作伥的坏人,早晚有一天都会好人全部吞并。”
“真希望是这样的。”她长长地叹了气。
临走前,她又端了一盆水,挽起袖子,挨着地抹桌子。我劝她不用这做,因为不会有顾客会来,得再净又怎样。
她不理我,只顾着桌子。水渍溅到她的衣襟上,她也不理会。于是,我就找来抹布和她一起,还没刚把抹布放进水里,她就拦住了我:“小蕙,你去忙你的吧,我要己,都一遍。”
“我不忙。”
“那你去坐着歇着。”她推开我,“不用管我。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让我为这段工作告个别。”
我不知道说什好。于是就跑到吧台里看资料,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小雅在哭,很小声地抽泣。我从吧台里走来,犹豫不决地站在她身后。她并不看我,只顾着桌子,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真的不想离开这里。”她低着头说。
我走向前抱住了她,我说:“小雅姐,对不起。”
她推开我,抹着眼泪说,“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我把她抱的更紧了,眼泪也随之落了来,“没关系,没关系……”我只剩这句话了,反反复复地念叨,空前绝后。
小雅把店里所有的桌子都拭一遍才离开。所有的桌面因为清水的换洗变得熠熠生辉。小雅就站在大厅中央,她身躯笔直,双手相扣。我站在她侧面,发现她在笑。她脸上神采飞扬,整个架势好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叫她,她不理我。
她就那呆呆地站着,目光炯炯有神,微笑迷人。我知道,她在做最后的一场梦。在这场梦里有她深埋在心里的尊严,还有她己的小快乐。
许久之后,她深深地叹了气,恢复了常态。她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她说:“小蕙,我走了。”
“。”
“茶店再开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回来的
。”她要我保证。
我说好,我保证。
她不再说话了,转过身子就往外走。我所看见的只有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在哭,她不想让我看见。
后来,她走了茶店,走到了炙热的阳光,走进了人来人往的流中,我找不到了她的身影。我抬起头,看着被梧桐树遮起来的阴影,有零星的阳光穿透树荫的空隙溢来,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意识地闭上了眼,泪水瞬间就磅礴了。
没有人看到,真好。
我踱着步子走回了吧台,继续看电脑里的文档。我要计算各种成本,店面需要售转让,租金差不多就足够江采文过活了。至于茶店里的器,我肯定是不会卖掉的,我得把统统打包收起来,不管江采文愿意不愿意,我都得把收起来。总有那一天,会重见天日。
我托着腮帮子盯着电脑,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脖子酸疼。我仰起头,扭动着脖子,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茶店里坐着一个人,在临窗的位置上。她低着头,玩弄着己的手指。
是江采文。
我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微微一愣,视线由杯底转移到我身上,她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来了也不喊我一声。”我抱怨。
“我就是想来看看。”她端起杯子。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发裂开了,我恍然想起她肯定还没有吃午饭,甚至连早饭都不曾吃。她总是这样,每次心里不痛快的时候都会用不吃饭的方式来解决,所以在我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做饭。因为江采文不痛快的时候己不吃饭也就算了,她也不会做饭给我吃。我无法忍受饥饿给我带来的胃部痉挛,于是,我只学着做饭。时至日,我都没忘记我第一次做饭的场景,我学着江采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煤气灶,我要煮方便面。江采文煮方便面的时候总会往锅里切些青椒片,打两个。我也想这做,于是我就去切青椒。也不知道是刀太过于笨重还是因为我力气太小,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切完一个青椒,锅里的水“呼呼呼”地叫,我转过身子要放面饼,切辣椒的刀子没有放稳,从案板上掉在了桌子上。我怕刀子会落在地板上,我意识地伸手来挡刀子,就这样,刀尖毫无防备地割破了我的手指。一种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地随着鲜红的血蔓延开来。
年的时光总像一场梦,还没等我彻彻底底地看清楚所谓的快乐或者痛苦,这场梦已经做到了尽头,剩的只有天明时的清醒。
“我好久没来这里了。”她微微叹了气,“感觉都像是在做梦,一眨眼的时间,六年就这样过去了。六年之前,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这个店面上。那时候郑州还没有什茶店,很多人都觉得我肯定会失败,甚至连萧嘉懿的妈妈都劝我说,‘一个女人,何必要那周折辛苦呢,把这笔钱存在银行或者做点小本生意,都会衣无忧。’是,我还年轻,我总得做点什。于是,我拿所有的积蓄盘了这家店,做起了茶。开业的第一天晚上,我站在茶店门,看着灯光霓虹的招牌,心里全所未有的安宁。我知道,从此以后,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的茶店也不会抛弃我,都会守在那里,等我精心调制茶。”她喝了一水,停顿了几秒,“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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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原点。这大抵就是生活的本质,时光和心血都会被辜负,换来的只不过是一场旧梦。”
我不知道说什好,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跟前。
江采文也不再说话了,她的视线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落在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十分专注。她在看什,我不知道。
傍晚的朝霞渐渐染红了天空,整个城市就像是笼罩在灯火通明的火烛里。江采文一直盯着窗外不说话。她这个样子我总觉得内心不安。说实话,我真希望她像过去那样暴跳如雷地骂我或者打我,因为那样的话,我都会觉得心里踏实。
“我去吃东西吧。这条街上有家饺子店做的特别地道。”我说。
她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啊,你一天都没有吃饭了吧。”我讨厌己,如果我也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撒谎,我肯定会撒地拉着江采文的手,拉她去吃东西,她也肯定会去。我清楚,在江采文面前我做不到,或者说,在任何人面前,我都做不到。
“我真的不饿。”她说,声音嘶哑。
“那我去走走好不好?这里离我学校不远,我去我校园里走走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江蕙,你不恨我吗?”
我很意外她会这样问我。那些年的时光波涛汹涌地扑来,打在我的心坎里。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泯灭掉对某件事的记忆,这辈子都无法泯灭掉。那些让我刻骨铭心的事情都像生长在我身体里的刺青。我会长大,也会长大,就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撒谎,我已经分不清什是“恨”了。
“我知道了。”她垂了眼帘。屋子变得灰暗,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想要去开灯,她叫住了我,“别开灯了,我再坐一会就走了。”
“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我说,“这里有家的热面做的也不错。”
“你每天都吃这些吗?”她问我。
“忙起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我说。
“总是吃这些怎以呢?也没有什营养。”
我心头发酸。我觉得己快要哭来,所幸的是,屋子昏暗,她看不见。
“习惯了就好。”我小声说。
“以后常回来吃饭吧,我做红烧排骨给你吃,你想吃什都以跟我说,我做给你吃。”
我觉得己听错了,江采文从来都没这样跟我说过话,我甚至开始怀疑坐在我面前的人,是不是江采文。
“我知道你恨我。”她也不看我,只是低着头,像是在言语,“就像我恨你那样,我母女之间都是隔阂。”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反反复复地提醒你是个孤。实际上,你原本就是一个孤。你的父亲为了他的大好前途抛弃了你和你的母亲,而你的母亲,总觉得是因为你的降临,那个她所深爱的男人才离她而去的。在你还未生之前,你父亲就反反复复地强调肯定是个男孩子,他一直都想要个男孩子,惜,你妈妈生错了,她生了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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