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谢谢你。”

    “看你这说的是什话。”她低了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她不好受。“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那刻薄，你有什错呢，你不过是个孩子。都是我不好。”她声音小的怜，仿佛只剩沉重的气，须臾之间，我看见她在落泪。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她的手腕上。她的皮肤已经变得黑黝松弛，我知道，她在慢慢变老。

    衰老是我每一个都逃脱不掉的过程，纵你年轻时多英俊潇洒抑或貌美如花，到最后，也不过只剩回忆。

    只不过，江采文回忆的快乐是什，我不知道。

    她的生命比我想象中的要悲惨，我甚至开始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快乐，也难怪上回萧嘉懿在这里的时候她说：“你说啊，都是女人，为什都要承受着不一样的苦难呢？难道女人的使命就是来承受苦难的吗？”

    “快来吃点西瓜吧。”她怕我看见她哭，于是背过身子抹眼泪。

    其实她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了她的眼泪，看见了她的悲哀，看见了她的无所依靠。我也终于明白她辗转难眠的叹息，一声又一声地在空寂的深夜回来荡漾。

    这多年来，她还是没忘掉那个将她抛弃的男人，也就是我未谋面的父亲。她把这份苦痛藏匿了这多年，每日积的苦楚都吞在了肚子里。

    “妈，别再折磨己了。”我宽慰她。

    她不说话，只是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是不愿意把己的伤痛暴漏在我的面前。

    “快吃点西瓜吧。”她说，转过了身子。

    我拿起了一块，送到嘴边，鲜红的液从我的嘴角流了来，江采文说的不错，这是个好瓜，甜得很。

    “噢对了。”我抹了一把嘴角的液，“当初萧嘉懿回广州的时候不是给我留了个包裹什的吗？在哪里？”

    “你不说我还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挪动着步子，“我去找找。”

    很快，她的身影就从卧室里闪了来，只不过她怀里多了一个小盒子，类似正方的小盒子。盒子的外面都裹上了墙纸，斑点红的小圈圈绕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这个。”她说，“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我接过盒子，很轻巧。我甚至怀疑里面是否装着东西。我没有在江采文面前打开，这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只属于萧嘉懿和我。

    我抱着盒子就往外走，江采文叫住了我，“你不再吃点了西瓜了吗？”

    “我吃饱了。”我说。

    “晚点再走吧，现在还着呢。”她说。

    “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做。”我已经开了门。

    “小蕙，关于奶茶店……”她极为平静，“我已经决定卖掉了。这些年我也累了，是时候休息了。”

    “这是你用你最年轻的时光一点点打磨来的心血。”我提醒她。

    她笑了，眼角上的皱纹显而易见地呈现在我的眼前，“都过去了。”她说。

    “交给我吧。”我说，“交给我来做吧。”

    她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我走了。”我怀里抱着盒子。

    “有时间就回来，回来跟我做个伴。也以叫着你学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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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玩。”她送我到门外。

    “我知道了。”我朝她挥手。这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在门的时候朝她挥手，甚至连小时候都不曾如此。

    她也挥起了手，朝我笑，“路上小心点。”

    我了楼，阳光灼烧着我的肌肤，我躲在了绿荫里，然后缓缓地拆开了那个纸盒子。在盒子未拆开之前，我心里有无数的猜想，当一切尘埃落定，所剩的只有悄然的失落。

    ——是柳条编织成的公主帽。

    因为时间太久，枝叶和花都已经枯萎，只剩一个大概的模型，比不得萧嘉懿小时候亲手编织好了之后扣在我头上的鲜活和美观。是不是时光走了之后，所剩的只有这枯萎般的记忆？是不是这样的呢？我不知道。

    我把那枚柳枝攥在手心里，走进了阳光里。炙的阳光烤得我浑身灼烧，细密的汗水浸透了我的手掌，传递到柳枝上，我没敢松手。我怕松手之后连这最后枯萎也没有了，那，我又该去哪里寻找这些刻骨铭心的纪念呢？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吧，萧嘉懿，你说，是不是？

    唐齐铭不在家。我掏钥匙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凌乱的屋子，地板上一片狼藉。我以为是失窃了，惊恐得就要给唐齐铭打电话的时候，他的身影从卧室里钻了起来。

    他光着膀子，睡眼悻悻。

    我清楚地看见他手臂上因为长时间的睡觉而留的红烙，一片接着一片。

    “你回来了。”他没看我，赤脚走过凌乱的地板，脚趾落在塑料袋上发怪异的声响，“病好了吗？”他问我，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站在饮水机旁倒水，“咚咚咚”的声响盖过了短暂的沉默。

    “你没有吃早饭吗？”我问他。

    他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并不理我。

    “想吃点什，我来帮你做。”我说。

    他依旧没有理我，放水杯，光着脚踏上塑料袋径直地朝卧室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眼前，除了空旷的寂寞和沉默，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好，只往己的房间走。我把萧嘉懿留给我的花冠放在了箱子底，然后就静静地发呆。窗外的知了不停地叫，叫得我心烦意乱，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关进了窗，顺便拉上了窗帘。

    陶婉怡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了进来。我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内心一阵悸动，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按了接听键。

    “江蕙，”她的声音异常疲倦，像是没睡醒一样，“萧嘉懿和你联系了吗？”

    “没有。”我实话实话。

    “江蕙，帮帮我好吗，告诉我他在哪里。”她在哀求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皱着眉头，“我一直都试图给他打电话，但是他的手机一直关机。我联系不上他。”

    “他去哪里？甚至连他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去了哪里。”她的声音碎碎的，我甚至听见了她的哭泣声，“我就怕他会什事。”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说。

    “不，江蕙，你不知道。”她跟我解释，“你不知道他有多倔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见见，就现在。”

    我约好了地点

    。在门之前，我又来了唐齐铭的卧室前。他的房门没关，我清楚地看见他趴在床上的身影。他把头埋在了被褥里，我看不见他的脸。

    “唐齐铭，我去了。”我扶着门说。

    他没理我，也没有动，只是继续睡觉，虽然我也知道他本就没有睡着。

    直至我转身离开，他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憎恶我。这种“憎恶”无声无形，却又铺天盖地。

    陶婉怡早已在约好的地方等着我，她穿着水墨色的裙摆，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所看见的只是她的身影，在喧哗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孤单。

    “陶婉怡，”我叫她。

    她抬起头，我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得很，毫无血色。“你来了。要喝点什？”她勉强挤一丝笑容。

    “不用了，”我随即坐在她对面，“你怎了，不舒服吗？”

    “最近总是失眠。每晚都睡不着。”她笑得很苍白，“萧嘉懿不在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像是丢了魂一样。”

    “没有谁离不开谁的。”我说。

    “不，江蕙，你不懂。”她苦笑了起来，“我就是离不开萧嘉懿，从我爱上他得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离开不了他，没有了他我活着就没有了意义。”

    我低着头，没敢看她的脸。

    “为了他，我什都愿意做，甚至连死都愿意。江蕙，你是不懂得我有多爱他，你本都不会懂。”她的声音脆脆的，像是玻璃一样，随时都会碎掉，“所以，江蕙，求求你了，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知道，也只有你找得到萧嘉懿了。”

    我不知道说什好，只好发呆。咖啡厅里吵杂的很，CD声、谈笑声、服务员的问候声……但是对我而言，这些声音仿佛被活生生地隔离了我的世界里，我所剩的只有寂静。

    陶婉怡还在若有若无地絮叨，她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落地的珠子一般，七零八碎。我总是听了句忘了上句，她倒也不跟我计较，只顾着说。直到她说累了，她才停来，伏在桌子上喝冰加水。她的样子很憔悴，好几次我都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也不回答我，只管摇头。

    后来，她近乎瘫痪地窝在沙发里，连声音都变得极其虚弱，“就这样吧，江蕙。”她说，“如果他跟你联系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说好。

    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上前扶住她，她推开了我，“我没事。”她说。

    我只停在原地，看着她扶着栏杆楼梯，然后摇摇晃晃地钻进咖啡馆门的黑色轿车里。

    她摇了车窗朝我挥手，我清楚地看见她眼角里闪烁的泪。

    只不过，她没有哭来，她还在对我笑。

    很快，轿车缓缓发动。陶婉怡摇上车窗，我看不到她躲在车窗里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她肯定不好受。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己开始羡慕起陶婉怡了，羡慕她比我更爱萧嘉懿，羡慕她比我更适合萧嘉懿，是，萧嘉懿，你在哪里，你是否听得见她对你的声声呼唤？答应我，如果哪一天，你回来了，请好好爱惜陶婉怡，好好和她在一起。我祝你，地老天荒，白头偕老。这一次，是真心的祝福。

    但愿，你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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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19．最后一次了

    王馨履行了她的承诺。她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她说：“江蕙小姐，我已经停罢了茶店里营业，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郑州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告诉我，要不了多久，她，还有唐齐铭，都会从我的生活里走去。从此以后，我或许都不会再相见，彼此遗忘，各过活。或许，要不了多久，我都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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