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又向前边走边聊,因从相士谈论到算命,鹿鸣道:“平生最厌算命,若算来不准,固不必信;若准,事事已然预定中,生又有何意?”
丘原想了想,诵道:“命运之于人生,犹作物之于饭食,虽酸甜苦涩尽在其中,然主料在手已。且预知其滋味,则尝之无趣矣!”
池鹿鸣惊道:“你竟是我肚里的蛔虫,应声!”
丘原笑道:“这是我曾于书上读过的,前朝也曾有人言及于此,倒与你日所言有异曲工之妙。”
池鹿鸣素来对杂书最为好奇,忙问是何书。
丘原使劲想了想,赧然道:“实在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一位孙郎游南岳与僧所言。”
南岳衡山,那是年梅砚寒曾说过的佛道并存之地。池鹿鸣失笑间忽然惊觉,至那年砚寒从南岳取其竹制扇送她,至已近十年矣。她从豆蔻年华走来,已经历了千山万水,心如沧海桑田一般。如立于山丘之上,看远处云雾,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黄昏将近,他逗留得晚了,见山岚霎起,加快了步伐山。正走着,忽然后面响起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策马疾行而过。池鹿鸣正说着话,未曾留意,丘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一旁,己站在道外护住她。池鹿受了惊吓,意识里刹住了话头,惊呆地看着丘原。
丘原不以为意,甩甩了衫袖,温柔地看着她:“嗯,你继续说。“
池鹿鸣哭笑不得,仰着吓白了的小脸,颤声嗔道:“太危险了!“
丘原面对这样一个人,只愿与她日日相偎,共添红烛,读书论道,彼此长伴。然他家资微薄,初登仕途,大丈夫不先立业,又以何为家。他抑住己将她抱入怀中的冲动,轻轻拉过她的手,道:“走,山!“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也顺从地跟随,两人步调一致,仿佛这是一生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 附:孙郎于南岳与僧言
陇上孙郎与友三五人游南岳。友入庄尽香求签。唯孙郎静立于旁。只观庙宇。
一僧见,怪之,进而问曰:“施主何不问卜?”
曰:“卜何?”
对曰:“凡因缘命运,皆问诸佛。”
孙郎笑曰:“命运之与人生,犹作物之于饭食,虽酸,甜,苦,涩尽在其中,然主料在手已。且预知其滋味,则尝之无趣矣!”
僧惊曰:“施主慧根颇深,若于鄙处修行,必得大智慧。”
孙郎笑作曰:“身非菩提树,心非明镜台。来去无一物,何用躲尘埃?”
僧闻,拜而进曰:“贫僧已悟,承蒙点化,愿为徒从。”
孙郎长笑:“僧师从于俗,为之圆矣!”
僧再拜而言:“师傅已得大逍遥与大在!愿为徒。”
孙郎曰:“僧,俗,师,徒,只在表象,若有因缘,后必再见,此非问卜知也,乃人行,临了,再送 一淄与你:“问天天不知,问地地不晓。逍遥不逍遥,只有心知道。
☆、怜无定河边骨
来往于上京与双河县双城的生活仿佛给池鹿鸣投‍‎​射‎‌了​一束阳光,给她前路迷茫而又窒息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希望。因为有了希望,所有的辛劳与委屈都不再令人绝望,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有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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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丘原,池鹿鸣的心房被填满了,不再是空荡荡的;在这北地异乡,她也不再感觉孤独。
又一个休沐日,池鹿鸣刚到双河县衙,两人正要去,衙役来报,去岁凶案的父子已有人来认尸。丘原一听连道甚好,这个案子许久了,找到了凶手却未找到被害人家属,故迟迟未结案,久悬于此。他立马问道,确是家属?衙役回道,他已盘问过,情况基本吻合,想必是苦主家人了。
丘原歉然向池鹿鸣别过,让她先休息,待他处理了公事再说。池鹿鸣跑了一两人个时辰的马,许是见了心上人,她并不觉得累,反而精神百倍。池鹿鸣从未见过办案,心生好奇,调皮跟去。丘原允了,让她躲在大堂屏风后面,以观一二。
池鹿鸣一心要看看丘原平日是如何办公,或许心里装了一个人,就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极感兴趣。念到此,她憋不住露甜蜜的笑容。她从屏风后盯着她的丘原,一眨不眨。
双河县令丘大人端坐堂上,堂有一老妪,旁边有一位手抱婴孩的妇人,两人皆在痛哭。另一边还立着一个三岁的孩童,他看着母亲与阿婆,满脸木然。想来这确定就是苦主家属了。只是不知何事,使这家妇孺悲惨如斯。
在众衙役的劝慰,苦主哭声渐小。从池鹿鸣这边只看到苦主的背影,老妪头发灰白,低声抽泣,全身颤抖,不制止。妇人顾不上她,她擦了把眼泪,恨恨道:“请大人作主,一定要癣凶手正法!”
丘原见妇孺老小失去依靠,心亦极是不忍,忙道:“此案当时便已告破,人犯二人年秋后已伏法问斩了,夫人尚安心。”
那妇人听闻后,转过头,沉默了一会,又问道:“大人,我家官人与阿公是因何事遭此劫难?”池鹿鸣听闻这声音很是熟悉,但她看不见说话之人的正脸。她走近屏风,仔细一瞧,那妇人却是姜惠卿!鹿鸣不想惠卿命运竟如此坎坷,当也忍不住落泪来。
县丞快步上来,细细与姜惠卿说明了案件原由。原是他师徒二人旧京来双河后,租赁在城郊,以屠宰为业,因手艺甚好,得了些银钱惹来觊觎。去岁深冬的一日,有村二人在外赌输了,心生歹念,于午夜潜入他屋内偷盗。
不想惠卿的阿公正好到院中起夜,两歹徒恐被他发现,遂杀了他;又一不做二不休,进屋将阿公的徒弟也杀了,怜他还光身在睡梦中未及醒来。两人拿了银钱而去,当夜又赌个精光。
次日寅时,因师徒二人未按时去约定的主家宰杀牲猪,人家寻上门来才发觉。里正报案后,丘原当便带了仵作与差役去查。此案为歹徒二人临时起意,故遗留痕迹较多,倒不难查,仅两日就将凶手缉拿归案。
因命案被害人二人是外乡人,丘原他颇费了些心思,发了公函到旧京,几经辗转才通知到姜惠卿。待她扶老擕幼而来,已过了大半年了。
想来这位阿公就是惠卿奶娘的后夫,常亥的继父了。他的徒弟必是姜惠卿后夫了,那个抱在手里的孩应该就是惠卿与阿公徒弟的孩子了。
姜惠卿苦苦追问:“所有财资都抢劫一空,未留分文?是否还有其他遗物?”众人见她不问二人遗体何在,是否已安葬,只问财资,都有些愕然与鄙视。
县丞答道:“二人确是当夜挥霍一空,尚有一
些衣物用具,与二位的骨灰都收好在此,只是一直未寻到家人。现夫人认领,官立刻着人拿来。”
姜惠卿见二人财命皆丧,留这老的老、小的小,饶她再是好强,也急得一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老老小小见她如此,更是哭成一片。
池鹿鸣急忙从屏风后冲来,向丘原道明与姜惠卿有旧,请他看顾一二。县丞忙道:“池小姐不用吩咐,这位夫人实是怜,在也当妥善照料。”众人将姜惠卿抬到后院客房,着厨役烧汤奉来,又安置了老小三人。
姜惠卿奶娘因子逝后镇日哭泣而致目力不好,一时尚未认池鹿鸣来。鹿鸣抱过婴孩一看,是个女孩,问了一尚不到两岁。他两代人虽不是原配夫妻,却也于乱世中组成一个和睦之家,谁料竟遭此横祸,实在是苍天无眼,叫惠卿受难。
了些汤水去后,姜惠卿悠悠醒来,她见池鹿鸣在此,不及惊讶,两人相拥痛哭了一场。哭罢,姜惠卿又悔又愧,哭道:“是我让他来上京的,我想着在新京辛苦几年,就买些田地或做个营生,再不用苦力了,是我害死了他。”姜惠卿一向长于计划也颇有眼光,她运势实在是太过不好。也不知他几人究竟是谁害了谁,只说是前世因果了。
见惠卿伤心责,奶娘在旁边叹道:“我的,都是命,这都是命。”惠卿是她奶大的,她视惠卿如亲生,更心疼她千金小姐却命途多舛。
姜惠卿闻言,泪愤道:“我就不信,我就不信这是我的命!”
池鹿鸣见她如此不甘,更觉伤心。怜她拖着一一女,一个乡间妇人,又要以何为生计。她拿过手巾,擦过惠卿的脸,劝道:“你去老家找姜伯伯,他必会留你的。还有明卿,他是舅舅,一起照顾外甥的。”
奶娘也道如此甚好,让惠卿不要管她老婆子,将她送回旧京郊外老宅就好,力劝惠卿去投奔她父亲。她以己度人,天无不爱女的父亲,姜复来必会接纳她。
池鹿鸣怕惠卿不肯向父亲低头,又以身喻道:“我家现也靠舅父扶持,没有舅舅不爱外甥的,更何况姜伯伯还在。”
姜惠卿冷笑了一,反问她:“那你现为何在此?”池鹿鸣语结,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姜惠卿又道:“人都是要靠己,况那时我离家来,就不会再回去!”
不管池鹿鸣与奶娘如何劝说,姜惠卿执意不愿去投奔父亲。池鹿鸣知她气性,只得作罢。娘见惠卿一意孤行,又骂己已死去多年的子常亥,只道都是他害了惠卿,否则跟着卢公子何至于此。
奶娘不知道卢公子现也不是公子了,而是卢小二。然而若姜惠卿若跟着他,倒定不至如此境地。池鹿鸣知晓卢不言此刻就在上京,亦未婚配,她看了一惠卿已有一一女在侧,这二人岂再续前缘?
次日早膳过后,池鹿鸣就要返回,她要赶在晚膳前回去点卯,她只有两日休沐,万不逾期不归。她将姜惠卿拜托给丘原,丘原让她放心,他会筹些善款与姜惠卿安家,并着人送她回去。
池鹿鸣想了想,仍不放心,又匆匆写了一封信,请丘原务必找人带给石城的姜复来。她在信中将姜惠卿的现状告知,拜请他看在卢夫人面上不计前嫌照管她。丘原请她放心,承诺他必会办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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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事,又递上干粮给鹿鸣,再三嘱她一路小心。
池鹿鸣抱过姜惠卿,与她告别。两人俱是泪眼朦胧,不知何年再相会。
☆、梅花香苦寒来
池鹿鸣告别姜惠卿回宫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浣衣局主事的生活。或许因为姜惠卿不幸遭遇的对比,她对己的命运感到知足,也更加知恩,不再如往昔一般怨艾,毕竟她现对比姜惠卿来说已经好太多了,生活似乎又有了坚持的意义了。
忙忙碌碌中到了夏日,宫里发冰炭银,池鹿鸣带人去司簿处领了再分发给大家。全部发完后尚余了份,想是司簿发放时有误。众人皆道反正已领来了,不如再分了。池鹿鸣不想贪此小财,道不义之财非吾所有,制止了大家在非分之想,着人送回了。果是司簿发放有误,她正在烦恼需己赔偿,见送回后千恩万谢。众人皆道这浣衣局虽处低贱,行事却如此磊落,皆为诧异。
又捱到了一个休沐日,池鹿鸣宫去往沈宅,她收到了丘原的信函。丘原在信上说诸事皆已办妥,她写给姜复来的信已送到,姜复来虽未亲回信,但着人带了一点银子给惠卿,姜明卿此一直与惠卿保持书信往来,总算是给了姜惠卿一个依靠。姜惠卿己不愿返回旧京,想来也是,她一介女流,携老扶幼,到那里如何为生。她现有了父亲支助的银子,丘原也为她筹集了一些善款,她就在双河买了个小宅子,并接了县衙一些打扫活计,倒也以勉强度日了。池鹿鸣吁了一气,安心来,丘原办事果然妥帖。她又想起姜明卿,算来他也十七了,不知现在如何。
池鹿鸣回宫后次日,梁尚功着人来唤她,池鹿鸣不知梁尚功找她有何事,不敢耽搁,更了衣速去。见了梁尚功,竟有一件极好之事。原是有位司计升迁,司簿推荐了她补职,梁尚功顺水推舟允了。这个调职来得极是突然,让她猝不及防,虽只有八品,但终不至于在浣衣局当一辈子差了,她甚是欢喜。
池司计也推荐了浣衣局一位勤恳靠之人接任她,然后即交事务交割清楚,赴新任而去。司计的工作较之浣衣局完全不,在这里她只需管好己工作即,不像在浣衣局有许多事需要她与人周旋协调,这里倒更是考验她的耐性。
很快,池鹿鸣就觉得司计这项工作极其枯躁。她所认识的人里面,似乎只有梅砚寒算术最好,他喜爱《九章算经》之类的书,亦如他喜爱经史子集一般。不知砚寒现在如何,他绝对想不到她在宫中洗了几年衣服,他现在也十九岁了,想必都成亲了。
日子就这样溜过去了,池鹿鸣事务较之以前了许多,这里较之浣衣局轻松很多,众人有很多闲暇传播宫廷消息。夏末时,听大家说皇上的哥哥宝庆王回京了。池鹿鸣好奇问道:“他去哪了,是皇上派了他的差?”
众人笑道:“皇上哪敢派他的差。”池鹿鸣听了很是惊奇。有一人与她解释,宝庆王发妻与子被祥清帝所杀,他伤心至极,大祥立国后一直独居上京郊外的狮山别墅中,皇帝不忍他如此苦,再三相请,他才回京。
又有一人说这位王爷才学造诣颇高,极受天文人追捧。大家都道祥清帝残杀妇孺,天理不容,故而灭国。说到祥清帝,池鹿鸣沉默了,她当然记得这回事了,还记得那个孩。
一人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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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此次为何又肯山回京了?”
另一人神秘道:“据说是要给他定新王妃了。”
年是大选之年,想必就是这回事了。池鹿鸣想男子终究不如女子长情,估计沈访娘是永不会再醮的,她又想起了池非也,他是岁还是五岁?池鹿鸣有点记不清了。东洲离己太远了,父母的音容笑貌依稀只记得大概的轮廓。待她的役期就满了,她宫后就找一处宅子,与丘原种两株紫玉兰,再度过一辈子。
一日,梁尚功检查账目时发现几处差错,追究来,事涉池鹿鸣与另两人。那两人急欲争辩,分别道是何种何种原因所致。梁尚功平日行事极是严格,听后煞是不喜。她见池鹿鸣不言,遂转头问她原由。池鹿鸣惭愧道:“事有纰漏,甘愿认罚。”梁尚功甚为满意,训斥了那两人,最后罚了三人以示惩戒。
事后,那两人埋怨池鹿鸣,指责她为讨好尚功行认罚,反带累她。池鹿鸣并无卖友求荣之意,只是心所想当即说之,不想却得罪了侪,很是郁闷。她本是新来,此后更被疏远,她虽不乐,但亦无法。她小一向人缘不佳,也不过多纠结,一人独行。
秋季过完了,轰轰烈烈的选秀也落幕了,皇宫入了几位新人,很是热闹了一阵。听说宝庆王并未选中王妃,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后宫传闻他对前妻坚贞不一,他顿时成为女人心中的男子表率。然而宝庆王在前朝声名并不好,士大夫私都道他是真名士风流,他回京后就与众文人流连烟花之地,把个上京弄得文风与青楼并盛。
进入冬季后,池鹿鸣夜间或是看书,或是练习珠算。冬日夜短且寒,她依然坚持练习不辍。她手上冻疮很快又复发了,红肿且痒,她从御膳房央人要了些白萝卜泡在热水里,才逐渐好些。随着时日增长,她逐渐熟悉了司计的工作,珠算也有了长足长进,虽不是最好,倒也位于前列了。这让她极有成就之感,没有什比己掌握一项技更让己开心了,她想,或许她了去后以做个女掌柜。更让她开心的是,年节,丘原要回京考绩了,他又见面了。
☆、海到尽头天做岸
待池鹿鸣次休沐宫时,她忽然心一动,想去看看卢不言。她某日在上京遇见过卢不言后,一直保持联络,在此地,他也是为数不多的旧京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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