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扬青……”
季扬青把干净手帕递给宋淑曼，“还要去敬酒，你哭着去，他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等会给师娘看见了，她肯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宋淑曼换好妆后，跟季扬青一块去，他的长辈行拜见礼，随后跟着喜娘换汤敬酒。
季宋两家都是大家，客人坐了一桌又一桌，宋淑曼在各桌之间寻着看，没看到心里所想，看到了又如何呢，她又不牵着周汝的手当场逃了这个婚。好在成亲当天新娘无需多说话，她无需赔着个笑脸说一天的场面话。
行了一天的规矩，被宾客吵闹着进了婚房，夜都深得成了黑漆漆一片。疲惫了一天，现在宋淑曼仍是僵直地坐在床边上一动不敢动。
季扬青背对着宋淑曼，己给己倒了杯水喝。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总是两袖清风，一副正人君子气派。
“我叫人给你打些热水来，你早些洗漱，早点休息。”
“我晚去客房睡，我说过，不会强迫你，你我之间只需当表面夫妻就行。”
季扬青正要去，宋淑曼突然开叫住他，“季扬青。”
季扬青停步伐回头看他，“怎了？”
“我心里有别人，对你实在不公平。嫁你之后，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会学着做个好妻子，也会尽量试着放的。”
“淑曼，我很高兴，你对我从始至终都这样坦诚。”
“你不用因为我特地改变什，你还是你的宋大小姐，只是加了个季太太的身份。我爱你，也会爱护你，你不要因此有负担，我是夫妻，这是我应当做的，也是我愿做的。”
日是元宵，元宵意团圆。周汝没去梨园，也没去宋淑曼的婚礼现场，她就坐在她那间小屋子的梳妆镜前，点着红烛，翻抽屉里的妆品开始施粉黛。
衣柜的最里头，藏放着一套完好的戏服和配饰，她从前听戏，来梨园后也偷着跟着学了些，在宋淑曼带她去看戏之后，她又偷偷买了一身戏服，想着哪天穿着唱给听。
吊眉包头，点绸头面，一身红戏服，像婚服。周汝的美向来不是明艳的，你见得到她的江南水乡气，像一潭春水，越看越觉得动人，越看越陷去。
蜡烛上火光跳动，照不到房间的角角落落，帘子拉得禁闭，橙黄氛围昏昏暗暗。周汝光着脚踩在床铺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听不腻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周汝没注意，踩到被褥一角，没站稳，跌在床铺被褥上。什不在意、不想看都是假的，不知道婚礼进行到哪里了，敬过酒了吗，开始闹洞房了吗，与新婚燕尔的丈夫琴瑟和谐吗。
门外沈桃叩门三声，拿了钥匙开了周汝的房门，“我去替你道了喜回来，给你，喜糖，我方才回来路上尝了一个，还挺甜的。”
沈桃把糖往床头柜面上一放，“你这一身也真是喜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现场给人唱戏道喜呢。”
周汝嘲地笑了笑，“那我得在她门搭个大戏台子，唱一整天，叫她这辈子忘不掉我，记我也要记得我最漂亮的模样。”
最漂亮的样子，只惜宋淑曼看不到了。
“我帮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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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妆都卸了吧，把衣服换来，这要让班主知道你穿这一身在这暗神伤的，他不得给你气死。他啊，天大地大，都没有戏大的人。”
沈桃走到周汝身边，坐在床边，帮周汝把那一头的点绸一个个拆了来，“后悔吗？那时候没听我的话。”
周汝故作轻松，“有什好后悔的，反正也没人知道这段故事，她还请我喝了好几顿酒呢。”
“那我请你喝酒，去不去？”
周汝看沈桃笑得灿烂，是这两年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又不是你结婚，怎你看着这高兴？”
沈桃然是欢喜的，这场婚礼，对于周汝来说是决绝，对于沈桃来说，那个姓宋的千金大小姐终于在她的生活里剔除了。
沈桃想，周汝是私的，她和宋淑曼在一起，仅仅是贪恋那份周青曾带给她的关怀。宋淑曼是私的，她害怕己不延续宋家的荣华富贵，嫁给季扬青。
沈桃也是私的，人活着都有己的欲望。有人说，人死后还不算真正的死亡，当世间最后一个记着她的人都死了，那才算真正的死亡。
她不求什爱与被爱，不求什荣华富贵，她不过要周汝时时痛苦，时时记得周青的死她有关，要她这一辈子都记着周青。
不过这些，只是沈桃心里所想。周青孑然一身，来时是，走的时候也是。她一直害怕，怕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记得周青了。
不记得如何，记得了又如何，人不起死回生，活着的人比死了的痛苦。
“走吧，喝酒去。”
第35章 三月三
结婚那天晚上，季扬青对她说，他爱她，更会爱护她，她是夫妻。他确实做的很好。
其实季家人并不喜欢宋淑曼，尤其是他的母亲。说来笑，那时候讲求门当对，宋淑曼的处境便是从小订了娃娃亲，也是要给男方退婚的。
老太太对宋淑曼不满，但也不会故意为难她，虽然也没给宋淑曼什好脸色看过。嫁过去不过几天，老太太就总是絮絮叨叨地念着，要宋淑曼早点给她生个孙子，给季家传宗接代，听得宋淑曼耳朵起茧。
季扬青在家的时候还好，他会握着宋淑曼手腕处，把宋淑曼护在己身后，“淑曼还小，我都还不急呢。”
“还小？别人家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会地走路了。”
“您别老怪淑曼，是我没空，最近商铺的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老太太斜着白了眼季扬青，不知道是不是宋淑曼看走眼了。她在一旁低着头闭着嘴不说话，她这时候要是顶嘴，老太太一定骂得更来劲。不给季扬青平白添堵，应该也是一个好妻子该做的吧。
嫁去季家之后，宋淑曼变得寡言许多，她从前和季扬青就不多说话，在季家更是约束。宋淑曼在季家总是唯唯诺诺，听老太太教训时低垂着个头，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宋淑曼己心里别扭，她在季家不像奶奶，而是误入主人家、寄人篱的燕。
晚饭过后两个人一回了房间，季扬青把门关上，从裤子袋里掏一个小盒子来递给宋淑曼，“回家路上看到的，觉得你涂一定好看，就买回来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老
太太讲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有没有什住不习惯的地方，我叫人置办些合你喜欢的来。”
宋淑曼接过那个小盒子来，握在手掌心里，“不用，我没有什住不惯的地方，都挺好的。”
“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宋淑曼这才拆了外包装，里面是圆铁盒装的胭脂，洋红色。她坐在床边，懒得特地走动，便没有去试颜色，只点了点头，“喜欢。”
季扬青几步走去梳妆桌前拿了一面小镜子来，单膝跪在宋淑曼前，镜子放在胸处，以照着宋淑曼，“试试吧，不试怎知道？”
宋淑曼没料到季扬青会这做，吓了一小跳，随后被己的然反应逗得不好意思笑了。她用指腹沾着胭脂擦在双颊处，再将红晕轻轻拍开，“好看吗？”
“好看，太太一直都很好看。”
宋淑曼头一次听季扬青这叫己，他靠得太近，惹得宋淑曼不觉向后仰了些，微微低头去，正好对上镜子里的己。脸颊粉红，不知道是体温升高还是方才的腮红打得重了。
“扬青，你还是叫我淑曼吧。”
“是我失礼了。”季扬青笑着站起身来，他的笑里平淡而然，和一旁尴尬得浑身僵直的宋淑曼形成了鲜明对比。有时候宋淑曼会看着季扬青想，这样的男人会有情绪激动到崩溃的时候吗，生气起来又是什样的呢。
“没有，只是我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听着觉得别扭。”
“淑曼，我搬去住吧。”季扬青不接前言地冒了这句话来，“我先前在城中安置了一套房子，虽然没有这边住的大，但是只我二人住还是绰绰有余的，那边离宋府很近，走路不过也才二十分钟有余，你无聊的时候以时常回去陪陪宋伯父和弟弟。”
“我没事的，在这里住得也还习惯，婆婆对我是嘴硬心软，平时也很照顾我的。”宋淑曼心里所想然合意，只是这时候搬去，又不知道有多闲言碎语在背后议论。
“是我想搬去住了。反正我看老太太不满很久了，她己就没生孩子过，还催你催得那紧。”
宋淑曼瞪圆了眼睛看着季扬青，“我以为，她是你的生母……”
季扬青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母亲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人物，我也只是个季家的私生子罢了，不过她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子来，这才落得到我头上。外人皆以为我是大太太的子，这件事，但凡是在季府待的时间长点的都知道。他瞧不上你，也瞧不上我，我两这叫‘瞧不上夫妇’。”
私生子，不是什风光的身世，多人藏着掖着己，恨不得咽进肚子里一辈子不叫人发现，他结婚不到半月，季扬青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宋淑曼了。
“你怎就这样全全告诉我了？”
“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要是连这个也不说，我倒不如直接娶张照片来。”
“那你的生母如在哪里呢？”
“死了，被老太太逼死的。了毒还要吊白绫，她的手段实在是够狠的，远比她那副皮曩狠多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季扬青摸了摸宋淑曼的头发，“这有什的，都是过去多久的事了，以后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去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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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前看看。”
宋淑曼鬼使神差般地抬手去摸了摸季扬青的头，季扬青没有料到她的动作，她己也没料到。宋淑曼收回手来，“我母亲在我时也逝世了，留个弟弟，弟弟眉眼母亲极像，看他时我便想起母亲来。”
“你我之间也算怜的有缘人，倒是凑一块去了。”
宋淑曼憋着眼泪，抬头却看见季扬青正笑着，季扬青这个人把他己不留掩饰地面对宋淑曼了，她还是看不透。
宋淑曼想，她是愚笨的，总是看不透别人，过去看不透姐姐，现在看不透季扬青。
季扬青明晃晃地笑着，宋淑曼问他：“你笑什？”
“我记得那时候我借你把伞，你说你在看雨后好风景，才不需要伞。”
“嫁给我让你受委屈，再不见那时候明媚的宋小姐了，到天才发觉，宋小姐不止明媚，也多愁善感。”
宋淑曼听得一头雾水，这人说的都什跟什啊，她两眼懵懵，就听着季扬青说：
“我搬去住吧，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操心，也不用担心那些流言蜚语，我不会让传进你的耳朵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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