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四十岁，身价万亿，却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p>
最终，我从自己集团大厦的顶端一跃而下，只为结束这无尽的悔恨。</p>
再睁眼，我竟然……</p>
二零XX年，深秋，雨夜。</p>
南都市棚户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呕吐物混合的酸馊气味。陈默从一场关于火焰与坠落的噩梦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p>
四十岁灵魂的剧痛与二十五岁身体的宿醉感猛烈交织，让他头痛欲裂。</p>
我是陈默？</p>
我……回来了？</p>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手小拇指——完好无损。不是那个他为了戒赌而亲手砍断的残肢。</p>
巨大的、近乎撕裂般的狂喜和更深的悔恨，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p>
他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潮湿发霉的天花板，地上滚落的空酒瓶……这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他称为“家”的狗窝！</p>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味。</p>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心碎的啜泣声钻进他的耳朵。声音很轻，仿佛声音的主人生怕惊扰了什么，但又实在无法忍住那从心底撕裂开的悲伤。</p>
陈默浑身一僵，循声望去。</p>
昏黄的节能灯下，妻子沈清秋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前。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动作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虔诚。</p>
她不是在哭。</p>
她是在……熨烫一件衬衫。</p>
一件陈默唯一能穿出去见人的、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熨斗划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p>
陈默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桌上另两样东西上：</p>
一份手写的、字迹工整的离婚协议书。</p>
以及，协议书旁，那张被仔细抚平褶皱的——医院化验单！</p>
妊娠，8周。</p>
轰——！</p>
前世的记忆如同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p>
他想起来了！就是今晚！在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时候，沈清秋就是用这件她亲手熨烫好的衬衫，体面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和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p>
她带走的，是两个人！</p>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攫住了陈默，远比从高楼跃下时更甚。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张破沙发上翻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痛，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沈清秋的腿，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呜咽。</p>
沈清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熨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低头，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p>
过了好几秒，她用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的语气，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陈默心上：</p>
“陈默，衣服……熨好了。”</p>
“明天……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p>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死后的极致平静：“孩子……我会自己处理掉。”</p>
“这样，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p>
“自由”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陈默的胸膛！前世，沈清秋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放你自由”！</p>
不！绝不！</p>
陈默猛地抬起头。他没有像前世的烂赌鬼那样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在极致的痛苦中，逼出的是一种沈清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冷静和坚定。</p>
他松开手，缓缓地、艰难地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协议，最终，落在了那张孕检单上。</p>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指尖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抚过“妊娠”那两个字的油墨印记。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宝物。</p>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清秋终生难忘的事。</p>
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没有看内容，而是当着她的面，用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极其缓慢地、认真地，一下，一下，将它撕成了两半，四半，直至碎片。</p>
他没有将纸屑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全部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凭证。</p>
他开口，声音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沙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量：</p>
“清秋，协议……我收下了。”</p>
“从今天起，我用下半辈子，重新给你写一份。”</p>
他直视着她震惊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p>
“——写一份，永远不用离婚的。”</p>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狭窄的厨房。</p>
沈清秋脸色瞬间煞白，她以为这个绝望的男人终于要彻底崩溃，做出什么疯狂的傻事。她下意识地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p>
只见陈默冲到砧板前，毫不犹豫地抄起了那把厚重的剁骨刀！</p>
寒光一闪！</p>
“啊——！”沈清秋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p>
但预想中的惨剧并没有发生。陈默没有伤害她，也没有自残要害。他面不改色，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按在砧板上，眼都不眨，手起刀落！</p>
噗嗤！</p>
血光迸现！</p>
一节断指掉落在肮脏的地面，滚了几滚。剧烈的疼痛让陈默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哼都没哼一声。</p>
他用还在喷涌鲜血的断指处，在那份被撕碎的协议曾经放置的桌面上，混着自己的血，颤巍巍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写下了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p>
赌、债、清！</p>
猩红的血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显得无比惨烈和决绝。</p>
然后，他扯下自己睡衣的衣角，胡乱地缠住伤口，鲜血迅速浸透了布料。他看向震惊到失语、浑身发抖的沈清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异常温柔的笑容：</p>
“第一笔债……清了。剩下的，给我一点时间。”</p>
“现在……”</p>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只有几包挂面的厨房，声音疲惫却坚定：</p>
“让我先给你……和宝宝，做顿宵夜。”</p>
窗外，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充满绝望和血腥气的小屋里，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p>
沈清秋看着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忙碌的、断了一指的背影，看着桌上那三个用血写成的字，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p>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p>
而是混杂着巨大震惊、一丝微弱到不敢置信的……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