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将车停进地库。</p>
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我的大脑还在因为咖啡因和项目方案而高速运转。</p>
这已经是连续奋战的第三个夜晚,为了拿下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全案策划,我们团队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p>
打开家门,一片漆黑,客厅里散落着周明凯脱下的外套和零食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外卖的油腻味道。</p>
我没有力气收拾,只想立刻倒在床上。</p>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p>
果然,清晨五点整,主卧的房门被准时敲响。</p>
“砰!砰!砰!”</p>
那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敲门,倒像是砸门,每一声都精准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p>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被人从深海里硬生生拽上了岸,大脑缺氧,一片空白。</p>
“温然!起床了!五点了!一家人还等着吃饭呢!”</p>
门外传来婆婆王秀莲中气十足的叫喊。</p>
我闭上眼,眼眶酸涩得发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p>
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p>
身边的周明凯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婆,妈叫你呢,快去吧。”</p>
我没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p>
门外的敲门声变本加厉,还夹杂着王秀莲的抱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懒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我们那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了!这娶了媳妇,怎么儿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p>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p>
我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身旁的周明…凯睡得像头死猪。</p>
我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p>
王秀莲正举着手准备再敲,看到我,立刻把手放下,脸上没有半点把我吵醒的歉意,反而是一种“你总算起来了”的理所当然。</p>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格外有神,充满了战斗的欲望。</p>
“快点吧,你爸你弟他们都等着呢,就等你了。我想着你年轻人手脚麻利,做的饭花样也多,比我这个老婆子强。”</p>
她说着,就转身走向客厅,仿佛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恩赐。</p>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p>
厨房里,昨晚的碗筷还堆在水槽里。</p>
我认命地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在手上,也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p>
我得做六个人的早餐。</p>
我和周明凯,公公婆婆,还有借住在家里的、周明凯的弟弟周明浩和他老婆。</p>
我一边煎着鸡蛋,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p>
小叔子周明浩和他老婆正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怪笑。</p>
公公在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巨大。</p>
婆婆则像个监工,时不时晃到厨房门口,对我指点江山。</p>
“哎呀,鸡蛋别煎太老了,你爸喜欢吃嫩的。”</p>
“粥再多熬一会儿,明浩胃不好,得喝烂糊的。”</p>
“今天怎么不做油条?你弟媳妇昨天还念叨想吃呢。”</p>
我一言不发,默默地把一盘盘早餐端上桌。</p>
六点半,他们终于吃上了“热乎的”。</p>
我没有任何胃口,只想回去补觉。</p>
可一看时间,七点,我必须马上洗漱换衣服,不然上班就要迟到了。</p>
晚上,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决定必须和周明凯好好谈谈。</p>
“周明凯,我明天能不能不起那么早做饭?我最近项目忙,天天加班到半夜,身体真的吃不消。”我坐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p>
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闻言,只是摘下一边耳机,眼神都没离开屏幕:“我妈也是好意,老年人觉少,起得早。再说了,一家人在一起,不就图个热热闹-闹,吃口家常饭吗?你就多担待点,我妈来一趟不容易。”</p>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像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p>
“担待?我凌晨一点到家,五点被砸门叫醒,去做六个人的早饭,然后八点半还要准时出现在公司开会。周明凯,你管这叫担待?”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p>
“哎呀,多大点事儿,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他终于不耐烦地扔下耳机,皱着眉看我,“我妈就那样,你跟她计较什么?她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想享享福,让儿媳妇做顿饭怎么了?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p>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p>
这个男人,是我谈了三年恋爱,力排众议嫁给他的人。</p>
我甚至还记得领证前那场荒唐的闹剧,他当着我的面跟他妈承诺,要把我那套价值两百万的婚前学区房过户给他弟。</p>
当时,我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脸上,终止了那场可笑的婚礼。</p>
可他后来痛哭流涕地道歉,发誓说那只是为了安抚他妈的缓兵之计,他爱的是我,绝不会动我的财产。</p>
我竟然信了。</p>
我觉得人都会犯错,只要他能认识到错误,我们的婚姻还有救。</p>
现在看来,我错得离谱。</p>
他的骨子里,就刻着“愚孝”和“和稀泥”。</p>
我累了,不想再吵,转身回了房间。</p>
第二天,我特地在十二点前就结束了工作,赶回了家。</p>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表现得不那么忙,或许就能换来清静。</p>
现实再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p>
清晨五点,熟悉的“砰砰砰”声再次响起。</p>
这一次,王秀莲的喊话更加刺耳:“温然!别那么懒!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还能睡?快起来!明浩他们小两口都饿了!”</p>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p>
我强撑着做完了又一顿“全家欢”早餐。</p>
饭桌上,周明浩夫妇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挑剔着。</p>
“嫂子,这包子馅儿有点咸了。”</p>
“嫂子,下次豆浆能多放点糖吗?”</p>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而周明凯和我婆婆,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他们,仿佛在欣赏什么和谐的画面。</p>
我再次跟周明凯严肃沟通,几乎是在下最后通牒。</p>
“周明凯,这是第二次。如果明天早上,你妈还五点来敲我的门,我们之间就完了。”</p>
他彻底被我激怒了:“温然你是不是有病?就做个早饭,能有多累?我们单位那些女同事,哪个不是伺候一家老小的?就你娇气!你别总针对我妈,她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p>
“针对?”我气笑了,“好,那我们换换,明天开始,你凌晨一点睡,五点起,给全家六口人做饭,我看看你累不累!”</p>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不可理喻!”</p>
第三天,我彻底死心了。</p>
那天,项目出了紧急状况,我和同事在公司通宵,凌晨三点才眯了一会儿。</p>
五点整,王秀莲的敲门声已经不能用“敲”来形容了,那简直是在拆门。</p>
“温然!你给我起来!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全家人都等你一个,像话吗?还有没有一点当媳妇的样子!”</p>
她尖利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我甚至能想象到隔壁邻居被吵醒后愤怒的表情。</p>
我双眼通红,顶着能吓死人的黑眼圈打开门。</p>
王秀莲看到我的样子,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双手叉腰,更加理直气壮地指责我:“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家怎么虐待你了!赶紧去做饭,磨磨蹭蹭的!”</p>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对这段婚姻的幻想,彻底碎成了粉末。</p>
那天上午的提案会,我因为精神严重不济,差点在一个关键数据上出了错。</p>
被上司点名批评的时候,我站在会议室里,周围同事同情的目光让我无地自容。</p>
屈辱、愤怒、疲惫……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p>
晚上回到家,周明凯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聚精会神地打着手机游戏。</p>
他对我通宵加班、被婆婆辱骂、工作失误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p>
他只关心他的游戏,和他那个必须被全家当祖宗一样供着的妈。</p>
我看着他心安理得的侧脸,终于下定了决心。</p>
我没有像前两天一样去跟他争吵,而是平静地走进卧室,关上门。</p>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编辑好一条信息,然后发了出去。</p>
做完这一切,我将周明凯的号码,连同婆婆、小叔子一家的号码,全部拉进了黑名单。</p>
我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p>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