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环赛车场，P房（维修区）后门。</p>
热浪滚滚，空气里充斥着高辛烷值汽油燃烧后的刺鼻味道，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气。</p>
江枫压低了鸭舌帽，手里拎着两袋冰咖啡和一打盒饭。</p>
“尾号3306，谁的外卖？”</p>
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赛道上传来的引擎轰鸣声中。</p>
这单是送给某个车队技师的。跑腿费五十，不少了。</p>
“这儿！这儿！”</p>
一个满手油污的小年轻跑过来，接过外卖，随口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慢？车手都快饿晕了。”</p>
江枫没接话，只是点了个“送达”。</p>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p>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一群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簇拥着一个穿着红白相间赛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p>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鬓角微霜，却更显成熟儒雅。他手里拿着头盔，正微笑着向镜头挥手，举手投足间都是“车王”的派头。</p>
江枫的脚步猛地顿住。</p>
他下意识地想拉高衣领，挡住自己的脸。</p>
但来不及了。</p>
中年男人的目光透过墨镜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个穿着黄色外卖马甲的身影上。</p>
笑容瞬间凝固。</p>
就像是一块完美的镜面突然裂开了一道丑陋的缝隙。</p>
“江……江神？”</p>
旁边的记者还在提问，“这次回归赛，您有信心打破之前的记录吗？”</p>
江浩天没理会记者。</p>
他摘下墨镜，那双原本面对镜头时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几米开外的江枫。</p>
“过来。”</p>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p>
周围的记者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p>
只见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p>
江枫没动。</p>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刚喝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p>
那是他生理性的厌恶。</p>
“我让你过来。”</p>
江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p>
那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阳光下。虽然胡子拉碴，虽然穿着廉价的工装，但那双眼睛，竟然和面前的“车王”有着七分相似。</p>
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入尘埃。</p>
他迈开腿，一步步走过去。</p>
每走一步，鞋底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上。</p>
走到江浩天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p>
江浩天身上是一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香槟气息。而江枫身上，只有汗味和刚才送餐沾染的饭菜味。</p>
云泥之别。</p>
“有事？”江枫开口，嗓音冷淡。</p>
“啪！”</p>
一声脆响。</p>
毫无征兆。</p>
江浩天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江枫脸上。</p>
这一巴掌极重，没有留一丝情面。</p>
江枫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p>
全场死寂。</p>
记者们惊呆了，快门声都停了。</p>
只有赛道上偶尔传来的引擎声，显得格外刺耳。</p>
江浩天从助理手里接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p>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p>
他把脏了的湿巾扔在江枫脚边，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p>
“送外卖？开滴滴？”</p>
“江枫，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就这点出息？”</p>
“为了那点烂钱，把自己弄得像个乞丐一样。”</p>
江浩天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p>
“你要是缺钱，哪怕去路边要饭，也别出现在我的赛场上。”</p>
“丢人现眼。”</p>
江枫依然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p>
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p>
他没有捂脸，也没有反驳。</p>
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死死攥紧了拳头。</p>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p>
疼。</p>
但这种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p>
小时候，这个男人也曾把他举过头顶，说他是未来的车神。</p>
直到母亲去世的那天。</p>
这个男人还在赛场上开香槟庆祝夺冠，连最后那通电话都没接。</p>
从那天起，江枫的心就死了。</p>
“打完了？”</p>
江枫缓缓转过头。</p>
他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舌尖顶了顶被打肿的腮帮子。</p>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p>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阴鸷。</p>
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随时准备噬人的狼。</p>
“江先生。”</p>
江枫看着那个光鲜亮丽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p>
“你是不是忘了。”</p>
“三年前，我就不是你儿子了。”</p>
“还有……”</p>
他瞥了一眼江浩天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屑：</p>
“你的车技，退步了。”</p>
“刚才那个弯道，如果是三年前的你，入弯速度至少能快0.5秒。”</p>
“现在的你，只配去开碰碰车。”</p>
“你——！！”</p>
江枫的话精准地踩在了江浩天的痛脚上。</p>
他今年四十五了，反应速度确实大不如前，这次复出也是为了最后捞一笔。被一个送外卖的当众戳穿，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p>
“混账东西！”</p>
江浩天恼羞成怒，再次扬起手。</p>
这一次，他用足了力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泄愤的狠毒。</p>
周围的记者兴奋地举起了相机。</p>
昔日车王掌掴外卖小哥，这可是大新闻！</p>
江枫没躲。</p>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落下来的手掌，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p>
如果这巴掌落下来，他不介意在这里废了这老东西一只手。</p>
就在那只手即将扇到江枫脸上的一瞬间。</p>
“砰！”</p>
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突兀地在不远处炸响。</p>
紧接着。</p>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p>
“哒、哒、哒。”</p>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p>
“住手。”</p>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p>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和寒意，瞬间冻结了现场躁动的空气。</p>
江浩天的手僵在半空。</p>
众人回头。</p>
只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路边。</p>
车门旁，站着一个女人。</p>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白色职业西装，黑发如瀑，肤白胜雪。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一身令人窒息的气场。</p>
顾清寒。</p>
帝都的女首富。</p>
她摘下墨镜，那双漂亮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脸颊红肿、一身狼狈的少年身上。</p>
看着江枫嘴角的血迹，顾清寒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p>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针。</p>
又酸，又疼。</p>
这个小混蛋。</p>
在她床上那么横，在她车上那么野。</p>
怎么到了这儿，被人打成这样都不还手？</p>
“顾……顾总？”</p>
江浩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虚伪的社交笑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p>
“您怎么来了？这只是家务事，教训一个不听话的……”</p>
“家务事？”</p>
顾清寒打断了他。</p>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江枫身边。</p>
然后。</p>
在所有震惊的目光中。</p>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自然而又强势地，挽住了江枫那只还在滴血的胳膊。</p>
丝绸般的袖口贴上少年粗糙的外卖服。</p>
黑与白。</p>
富贵与贫穷。</p>
强烈的视觉反差，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般配。</p>
“江先生，你可能搞错了。”</p>
顾清寒侧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江浩天，红唇轻启，声音冷得掉渣：</p>
“他不是你的家务事。”</p>
“他是我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