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门开锁万灯明

    年前，永州军正回信给梅大人，歉然道那位有国色之姿的黎­海​棠­‌小姐年后不如期来京，因为她的父亲于一日夜间骑马，不慎摔伤了脑袋，殁了。

    梅夫人遗憾‌‎‍美‎人‌‌‍命途不济，待她守完三年父丧，已然不小了。如弥勒佛一般的梅大人因体胖而额外心宽，笑道：“翁失马，焉知非福。”

    上元节到了，池鹿鸣早就闹着要看花灯，拉着兄长池鹤鸣、梅凌寒与梅砚寒姐弟一起去，大家都乐意陪她逛逛。

    元宵节取消宵禁三日，万民乐。走到长街上，花灯如昼，火树银花，人潮拥挤。有灯火祭祀、有民间艺人百戏；还有各类小吃摊贩；龙灯焰火更是不。随着人流攒动，又多有年轻男女成双入对逛着，大家对着盛景丽人都兴奋不已。

    一堆壮仆围着他人，缓缓行走在人群间。鹿鸣拉着梅凌寒当先，池鹤鸣与梅砚寒随后，两人一路讨论灯谜上的诗文，不失为一对好文友。

    池鹿鸣看到什都觉得甚为稀奇，什都要买，吃食、花灯、荷包、绣件、甚至还有低劣的银首饰，梅姐姐嗔道：“带回去又是一堆废物，何必浪费。”鹿鸣不从，只要随心而欲。

    梅砚寒笑吟：“贾得物，亦得乐。”随后又补充道：“贾之得乐也值。”

    池鹤鸣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个说法独特。”想了想，又赞他：“通透！”

    池鹿鸣见有人支持她，更是得意，与梅砚寒相视一笑。

    走着走着，大家竟然碰到了姜惠卿，人诧异她这个姜府当家人怎得闲来？她笑道：“就是圣人一年到头来也得给爹爹他休沐几日，难道还不允许我给己放个假？”又向位公子小姐传授管家之法全在驭人，驱使他人行事即。众人皆叹，凭她这番言论竟去吏部应差了。

    姜惠卿还带着弟弟明卿，他俩虽不母，且惠卿一向甚不待见姨娘，但姐弟关系却罕见地和睦。姜明卿比鹿鸣还小一些，是一个瘦弱、羞涩的小男孩，处有一颗淡色小痣，比鹿鸣要矮很多。他恭敬地对唤了哥哥姐姐并一一行了礼，也乖乖地唤鹿鸣为姐姐，众人又笑。

    六人聚合后继续往前逛，又走到一个糖画摊前。

    一位老者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幅摊子，一头是炭火，烧着麦牙糖，并一块画板与工具；一头是一个转盘，圆盘周标有各色图画，盘上指针转到什图画，他就用炙热的糖汁随手浇一个相应的糖物成品来。

    池鹿鸣赶上去一看，大都是动物、植物之名，除了十二生肖，还有凤凰、蝴蝶、花朵、花蓝等。老者见来了一群人，一边大声叫嚷“一文一个”招揽生意，一边手不停歇地浇各种形状的糖画，又迅速融掉，换个图案再浇画。

    这有趣，池鹿鸣当然要停来玩玩！梅凌寒年岁最长，大家都请她为先，她随手一转，即到凤凰!

    老者笑道：“小姐好手气。”右手随即单手浇糖，很快，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就成了。他再在糖凤凰正反两面各插上一根大竹签，又用刮刀小心剔，再递给这位小姐。梅凌寒笑笑，退了半步，让身边的侍女接。

    姜惠卿第二，她使劲摇了一，转杆忽啦啦迅速转了好几圈，后渐渐停在蝴蝶处。老者立即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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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蝴蝶，用一根小竹签插上递给她。

    池鹤鸣与梅砚寒二人不肯玩，让与他。池鹿鸣说她是姐姐，让给明卿弟弟先来。

    姜明卿轻轻地摇了一，转杆摇到猪。老者又立刻浇一只糖猪，猪尾还绕了几个小圈似打结，煞是有趣，姜明卿高兴地接过一支竹签粘着的小爱。

    最后轮到池鹿鸣，她用食指带着转杆顺了一圈再慢慢放，转杆悠悠地转着，眼看渐渐指向花篮。鹿鸣高兴极了，糖花篮有个提手，以用竹签横挑着，更有趣味！谁知转杆到了花篮处并未停，仍继续晃晃悠悠，及至越过与花篮相邻的花朵，又到了与花朵相邻的凤凰才缓缓停住了。

    鹿鸣好生失望，大声嚷道：“我不要凤凰，我要花篮！”

    老者态度极好，连连应道：“小姐既然不要凤凰，那老朽就给你浇一个花篮咧。”

    梅凌寒问鹿鸣：“你为何不肯要凤凰？”

    池鹿鸣答道：“梅姐姐，咱有你一个凤凰了啊，要个不一样的不更有趣吗？”

    老者连连称是，极力撺掇她改要花篮。

    姜惠卿不管鹿鸣，上前对老者呵道：“她摇的是凤凰，你就得给凤凰！”

    鹿鸣看着惠卿，不明白她为什突然要发火。

    姜惠卿骂道：“你个傻瓜！只有凤凰才要用两根长竹签才撑住，因为凤凰很大，要的糖更多，他就舍不得了，一只凤凰都以浇好几个花篮了！”

    大家方才明了，只道士别三日果然刮目相看，姜府主事小姐谁敢唬弄！笑过后，池鹿鸣亲手从老者手里接过浇好的硕大凤凰，又与大家边笑边走。

    这时，旁边忽然窜一个男子，要用十文钱买鹿鸣手中的凤凰，鹿鸣奇道：“你不会用十文钱己摇吗？”

    那男子扭捏道：“不瞒小姐说，我已摇了数十次了，既没摇到龙也没摇到凤凰。就想请小姐让个彩头给我。”

    鹿鸣本不喜凤凰，想要的是花蓝。眼见有人愿意买她的，反倒让她得意与珍贵了，她骄傲地回道：“不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上一句：“你再己摇十次吧，哈哈！”

    梅砚寒见她促狭，大笑，接过鹿鸣手里的凤凰，左手像护宝一样高高举着，右手拉着她走了。

    那男子倒也不尴尬，羡慕道：“金枝玉叶，手气好，命势亦好！”

    糖画老人乜了他一眼，恨他长别人志气，灭己威风，唱道：“衣绫着绸，未必有福；我等衣葛，得其乐。”

    邻摊的米糕老板笑道：“你个小气老头，是因为一被摇走了两只凤凰，心疼了吧。”众人一阵哄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第二、随手一摇，伏各人命运。

    ☆、人生古谁无死

    又是一年春草绿，池鹿鸣计划的一系列春季赏花活动未及安排就告夭了，她的外祖母，淮浦大长公主薨了，按丧制，她要服小功，服丧五个月。

    一个平常的春日中午，午膳后长公主说略有些头晕，驸马要请太医，公主说不用，躺会即好。她一直有头风痛的毛病，往常也曾这样，并无大碍。待晚膳时长公主仍未醒，驸马亲去唤，她已然

    归西而去，驸马为己未坚持及时请太医而深为悔恨。济泉县主亦极是伤心，母亲未置一言即去，让她很难以接受。长公主幼子县公沈沉当时不在京城，待日夜兼程赶回灵前，长跪不起，以不孝责不已。

    这是池鹿鸣人生里第一次直面至亲死亡，她内心莫名地害怕。原来死亡就潜伏在身边，竟是如此真切。她前天才跟随母亲回公主府，与外祖父母一起用过午膳，外祖母盯着她，让她很是拘谨，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谨地注意己每一个动作是否符合礼仪标准。外祖母并没有说她，只是淡淡地对她的母亲说：“略娇惯了些。”济泉县主不以为然，回己母亲道：“女当如是养。”

    未曾想，仅隔了一日长公主就与大家阴阳相隔。当公主府来报信时，池遇告知夫人，还被济泉县主痛斥一番。此刻外祖母脸白得吓人，着品级大服平躺在大大的灵柩里，什也不知道了。鹿鸣一想到这就非常恐惧，父母与舅舅都没有时间顾她，她就去找哥哥。

    池鹤鸣几乎全部时间在陪着他的外公——伤心欲绝的附马。他见妹妹招唤己，便告退来。十岁的池鹿鸣脸色惨白，拉着哥哥衣袖哭泣不已。

    鹤鸣很是耐心，让妹妹哭了个痛快，问道：“你是想外祖母？”

    鹿鸣想了想，不答，外祖母于她并不十分亲密。

    鹤鸣又问：“你是担心母亲伤心过度？”

    鹿鸣又摇了摇头，母亲固然伤心，但她一向好强，此刻打起精神在张罗各项事宜，俨然是公主府的主母一般。

    鹤鸣摸了摸她的头，再问：“鹿是己怕死，对吗？”

    鹿鸣看着哥哥，哇地一声又哭了。

    鹤鸣没有嘲笑她，用手巾轻轻地给她擦了脸，温和地跟她说道：“生老病死是为人生常态。”他又想此话过于刻板，指着外的花，换了种吻对妹妹说道：“就像春天的花一样，有开也有谢。”

    鹿鸣想了想：“如果光开不谢，树枝都要压垮了。”说完，对着兄长又笑又哭。

    长公主的丧礼极尽哀荣，停灵十九天，僧道共做水陆道场。

    在起灵送往皇家陵园前一日，发生了一点纷争，长公主异母妹妹贞明大长公主的孙女傅家小娘子与驸马族孙女沈访娘发生了争执。

    驸马沈笙原诗书名门大族江南沈氏，至驸马祖父辈已日渐式微，驸马父亲尚还领有低级职位。因他好仪容、好才学与好脾气被皇家钦点作婿，其父这一支才勉强稳住。驸马伯父那支现仅存一个十岁的孤女沈访娘，养在驸马亲兄弟家，靠驸马接济度日。公主大丧，沈访娘感恩，持孙女礼日夜守灵尽孝，比池鹿鸣这个亲外孙女尽心多了。

    争端起因并不难猜，无非就是贞明长公主的孙女看不上沈访娘，不愿与她席而跪，并一些言语讥讽。沈访娘不敢与她争端，站起来欲挪到外廊再跪。鹿鸣本是跪在近里前排，偏正好来看到。也不知触了她哪根神经，她分外气愤，冲过去二话不说就扔了其中一位傅家小娘子的跪垫；傅家小娘子人多，不依不饶一起哭闹起来。鹿鸣更不解气，叫来仆妇，要把这些扰乱她外祖母灵位的不孝亲戚立即轰公主府去。

    沈访娘拉着盛怒的鹿鸣哀求不止，又朝傅家小娘子请罪不辍。池鹿鸣以主人居，直闹得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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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县主过来才略为收敛。济泉县主并未在众人前呵斥女，让人把鹿鸣与访娘都带去休息。她亲哄好了傅家各位小娘子，又向姨母贞明公主告了罪。贞明公主言说惭愧，带了家孙女先告辞而去；第二日丧起灵，也未让她再来。

    济泉县主回到花厅看着吵事鬩王池鹿鸣一脸无奈，这孩子太闹了，也不看看是什日子与场合。没有长公主的公主府，鹿鸣是谁也不怕了。她满脸倔强，并不认为她己的行为也有扰灵之嫌！

    池鹤鸣责怪妹妹道：“你这样你让访姐姐多为难？”有句话他不好说，这样其实是让外祖父驸马沈家更为难堪。

    池鹿鸣听后更加闹嚷，直道就是访娘懦弱，凭什要避让？沈家历为大姓且百年清贵，公主还是沈家妇呢！她的舅父亲沈沉听了她这番“公主乃沈家妇”的高论头疼得很，摆摆摇手让她去了。

    经此一役，池鹿鸣在京城贵族圈以暴躁凶悍闻名，宫里很快也听说了，据说皇后私评说道：“原有武将血脉，远不及姑姑大长公主风华与修养。”

    作者有话要说： 池鹿鸣第一次面对死亡，是阿兄在宽慰。

    ☆、年年乞与人间巧

    大长公主丧事过后，驸马伤心加责，身体一直不好，池鹤鸣长居公主府侍奉于前。沈沉在公主陵结庐而居，守三年母丧。

    公主府失了女主人，济泉县主一人要管两府，操心不已，她看着一直未娶妻的弟弟沈沉甚是头疼。长公主于生育上颇为不顺，在济泉县主后，连失两胎才得此子，因其幼身体不好，平日也不甚拘束他。沈沉似乎无意入朝，在外广结朋友，甚有慷慨之名。他的婚事有些不上不，但他从不焦急，似乎无意。想着守孝三年以后，他的婚事更是麻烦。

    济泉县主很是为弟弟的婚事焦心，每次去公主陵祭拜时总是念叨不已，求母亲眷顾。被念叨的当事人沈沉也不管她，随她去。济泉县主直念得池鹿鸣烦躁，忍不住对母亲发牢骚：“外祖母在世都未应付之事，未必去了地府就有了法力？”济泉县主大为恼怒，怒斥女无礼，誓要教训她。鹿鸣吓了一跳，马上老老实实地在灵前跪拜赔礼，再不敢无遮拦胡乱说话了。

    待池鹿鸣除了服，已是七月流火，府里都在备秋衣了。

    服小功之际，她不得外，便窝在府里日日读书。她不似梅凌寒事事通，但小只要有书，倒久坐；只是她读书毫无计划，全凭兴趣，皆是随心。府里虽有老师，也不定课程强加于她，授与受全随心性。她甚是不喜老师讲书，言道那是嚼饭哺，不求食；且经他人所讲，已有他人之偏。她喜欢己琢磨，有惑让老师解惑，无惑时师生各读书。

    读女书时，她倒是更愿意让老师日日讲解，只当是说书，省得她己费神看那无聊之物。

    这几个月她读完了《史记》，说是读“完”，实际上也是选了己感兴趣的部分，约是全书的五分之三而已。凡她兴之所至，一章一节也反复读阅，并对照他书关联互读；若无兴趣，则一目十行，囫囵吞枣，极不耐烦求解；遇到与她所见不，更是直接越过，从不求全。比如每章本纪中都必有帝王异禀之兆，她极是反感，从不细读，更是遗憾即使太史公也不□□俗。

    此外，传奇志怪、戏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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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她莫不都读。一日读《离魂记》，见张镒家住衡州，遂手书一封着人送去梅府问衡州是否果真有此传说。梅凌寒笑笑，不理这小之举，梅砚寒认真回复道:日始知此典，来日当寻访以慰。

    池鹿鸣的父亲池遇一向不管家事，济泉县主很是开明，从不禁止女行事，并不像寻常闺阁一般约束她。是以她亦如梅凌寒一样，于女红上百事不通。见她俩皆是如此，济泉县主与梅夫人都道年七月初七必要让两人拜月乞巧。

    虽然“年年乞与人间巧，不知人间巧已多”，但此日还是闺阁之乐，她俩还是要带着侍女好好玩乐一番。

    到了七夕，梅凌寒早早用过晚膳，就过到池府来。她父亲家族其后辈皆是小郎君，仅有她一位女郎；她的母亲家族在衡州，故此日她也只去寻她的小友鹿鸣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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