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鹤鸣一身缁衣孝服走了进来,见过母亲后,又向梅夫人见礼。梅夫人笑他,定是想母亲了才匆匆赶回的,鹤鸣笑笑。他见梅夫人之外尚有外客,却又在内室招待,略为吃惊,于是又向这位陌生的小姐行礼,言称唐突,请她原谅。
黎海棠­‍本以为己只是个隐形人,未曾想这位谪仙般的公子会对她如此有礼,甚是讶异与惶恐,匆忙回礼。众人皆不把黎海棠­‍当客,唯池鹤鸣如此尊重,真君子行径也,梅夫人暗叹果真是好郎。
池鹿鸣转悠着她的小眼睛,看兄长如此礼待者,又看海棠­‍满脸羞涩与不安,心里转了几个弯,甚觉好笑。待兄长退后,她拉着黎海棠­‍戏谑道:“海棠­‍姐姐做我的嫂嫂吧。”
济泉县主闻言立即怒瞪女,厉斥道:“别胡说!教黎小姐为难。”此话虽是尊黎小姐,实是恼恨女乱点鸳鸯谱辱没了她的子,海棠­‍心明白,低头局促不安。
梅夫人见鹿鸣挨骂,搂过她小声道:“你还小,不知道,你哥哥定是要尚主的。”她又道:“如果不是要尚主,哪怕他比我家凌略小些,也必要抢了去做我的女婿!”
池鹿鸣朝梅夫人狡黠地眨眨眼睛,大笑:“我知道。”
梅夫人刮着她的鼻子嗔道:“知道还胡说。”又道:“你快些长大,做我的媳妇。”
池鹿鸣并不扭捏,扬脸笑道:“我是您的小女。”梅夫人听闻暖心极了,很是受用。
济泉县主看着老是无遮拦且屡教不改的女甚是无奈,她倒不担心池鹤鸣会对黎海棠­‍有什想法,反是怕这位未见过世面的海棠­‍小姐生别样心思,反是害她。殊不知,她这番为之着想的想法已是上位者思维,潜意识里已将海棠­‍看作半婢一般了。正如此刻,她仨娘女笑闹,全然不顾海棠­‍在旁极是难堪,如坐针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天不遂人愿,此时笑言皆未应。
第二、描写‌美​­人​借用李白与曹雪芹诗:李白《西施》秀色掩古,荷花羞玉颜。曹雪芹《红楼梦》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温柔几许缘何故
过了些日子,驸马沈笙的兄弟乞骸骨归江南老家,他本是一个低职闲职,很快准了,全家收拾后迁回江南。
济泉县主见父亲族人离京,更伤物是人非。因缅怀父亲,见父亲生前颇为顾念沈氏大房孤女沈访娘,且访娘也颇为知恩,就主动将她留在京中,并承诺为她操持一门满意的婚事,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此,沈访娘就从沈府寄养至池府,与池鹿鸣作伴。沈访娘与池鹤鸣年,仅比他大三日,是正月初一生。素日家人皆道,此女克父克母,生之日却又极大,未知命运如何。她身量不高,容貌不显,但性格极为温柔,精于女红,此外似乎并无其他长处。济泉县主以为她资质平庸,仅因父亲之故而优待于她,并不十分亲密爱护。
池鹿鸣与沈访娘仅相伴仅数日后,就对她赞不绝,道她聪明灵醒,凡未见之事善于观察琢磨,且行事有方法,遇难异之事也善于动脑,很有技巧。鹿鸣一贯玩性甚浓,又与母亲求道,要把黎海棠­‍也叫来住玩。济泉县主见女平素日顽劣,访娘来后对她影响甚好,就允了她。
盛海棠­‍在哪住都是陌生、都是寄人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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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从之心。况且梅府这位大小姐人如其名,冷若冰霜,视她于无物,从不以正眼瞧她,比起梅府,她更愿意去与不知事的池鹿鸣小姐作伴。是故三位小姐日日相伴,怡然得。
姜惠卿来过池府一次,立刻发现池鹿鸣中又多了两位姐姐,而她依然得不到这声称谓,极是抗议。但任她说破嘴皮,鹿鸣依然还是那句说辞,道她只不过大了一点点而已。
姜惠卿性格直率又从不顾忌,见了济泉县主大肆述及她的管家大业与丰功伟迹,毫不顾忌有访娘与海棠­‍两位外人在侧。济泉县主劝她缓和与父亲及姨娘关系,她并不愿听。
县主进而劝道:“你终是女,成婚离家后,将置你母亲于何地?”
姜惠卿怄了一,转念一想,愤然道:“我以招婿上门!”
海棠­‍没忍住,噗哧一笑,姜惠卿回过头去,瞪了她一眼。
鹿鸣见海棠­‍笑,问母亲:“为什不以?”
县主嗔道:“只有无子才以招婿。”她见姜惠卿满脸不服气,又道:“你年轻不知,被招之婿多为世人低看,故凡有志气的小郎君皆不愿意,愿意的多是家境没落或身有不足之人。”
她怕惠卿不死心,再补上一句:“且招婿者女不得随他姓氏,故凡招婿者甚难得好郎,皆不如女郎身,又大多夫妻不睦。”姜惠卿无言。
池鹿鸣脑子里又转了几个弯,想到了一事,但她不敢说,说来又得讨母亲责骂无疑,但这个问题在她小脑瓜里挥之不去,不说难受。隔日,她在花园见到兄长,再也隐藏不,问他:“公主尚驸马其实也是招婿,对吗?”
此话无头无脑,池鹤鸣不知从何回答,但他一贯好耐心倾听。鹿鸣与他边行边走,将昨日话题细细说了。池鹤鸣从不评说妹妹的奇思怪想,总会认真对她。
他认真想了想,谨慎道:“公主招驸马即是皇家招婿,此言也有三分道理。”
池鹿鸣见哥哥认,很愿意与他继续探讨:“但公主的孩不跟皇家姓,还是跟驸马姓,比如母亲与舅舅都还是姓沈。”
池鹤鸣笑道:“这倒也是。”想了想,他又道:“从民俗上说,依然是驸马娶亲;论皇家礼法,公主降,本就是一种身份的降,故言招驸马;而观公主府,更似招婿,驸马一直住公主府,处处以公主为尊。”
说完,兄‍​‎妹​两人相视一笑,公主府的实际生活状态,他俩太清楚了。笑完以后,池鹤鸣不免为外祖父遗憾,他因尚了公主,一生远离仕途,空有一身才学未建功立业,这或许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招婿,双方地位不对等使然,不许驸马仕是一种实质的低视。他又想到己日后要尚主,多是如此,甚觉无趣。
池鹿鸣知哥哥又在想念外祖父,故意转移话题嘻笑道:“如若沈府不落败,外祖父就不会招为驸马,就不会有母亲,没有母亲也就没有咱了。”鹤鸣体会到妹妹的善意,摸摸她的头,也笑了。
两人拐了个弯,未想迎面撞见沈访娘。他刚议论了驸马,又揶揄了百年清贵沈府,转头就碰上了落败沈府的正宗小姐,也不知她听了多,两人都有些赧然。
沈访娘笑意嫣然,落落大方,相互见礼后,拉着鹿鸣,又看向鹤鸣柔声道:“彼此一家,又是实情,我亦
认此理。”她坦然承认已听到的态度与温柔的言语让正在对婚姻前程灰暗的鹤鸣甚有好感,也朝她温和一笑。
鹿鸣看向哥哥道:“我就说访姐姐最是温柔吧?”鹤鸣心想:她的温柔并不止是言语上,她内心不以恶意揣摩他人更是难得的宽缓和柔,有大雅之范。
☆、拥炉女说荒唐
中秋节前夕,朝廷收到邸报零陵郡现刁民造反。事起于六月初,一群村民因不满税赋,冲入县衙理论。县令慌乱之,言其逼迫官府,要调兵捉拿首犯。零陵土人向来野蛮冲动,众人一拥而上,与官兵打斗,生擒县令。后郡里兵镇压,竟未一战而胜。刁民见毫无退路,活埋县令,火烧县衙,释放囚徒,正式起兵造反。待事情传至其他郡县,已是中元节前后。待江州巡抚得知后,一面紧急派兵驰援,一面急报京都。
祥丰帝大惊,他一向勤勉为政,时刻以江山社稷为重,从不敢懈怠,未曾想其治还会现民乱之事。一收到急报,他立刻召来尚书房几位当政大臣与三年前曾外巡湘江军务的梅岭一起商议对策。
众人皆道零陵郡偏远,缺乏王化,故民众目无王法,此事需当即在当地解决,不宜扩大;此事也不致波及他郡,否则至已过了一个多月,其他地区并未有效仿迹象,尚属控。梅岭亦回禀皇帝,道湘江军务严明,尚压制,也劝圣人不必焦虑,仅一地之事也。祥丰帝于是宽心来,立即着人回了折子,着江州巡抚便宜行事,全权处理。
偏远之地的小变故并不足以影响京中民众欢度中秋佳节,后宫与各官宦人家即使听说零陵之乱,亦不认为是什心腹大患。
黎海棠­‍本在京里养了半年,济泉县主正准备找个时机进宫去把此事办了,眼了零陵民变,倒不好在再推荐她入宫了,至要待此事平息过后。于是此女之事再次搁置,梅夫人叹道此女果然命运不济,一事数次不顺,怕不是有福之人。
过完中秋节,济泉县主收到姜府贴子,姜夫人邀她务必近日过府一叙。县主料想必是有要事,过了几日,县主找了个空闲带着池鹿鸣去了姜府。
姜夫人行动不便,见县主如见救星,原是有一事她束手无策,要相求县主。事情缘由是近日她有一位族亲岁调入京城任六品从官,其长子比姜惠卿大两岁,卢家有婚姻之意。虽说是高嫁低娶,这卢家家世比姜家略差点,但姜惠卿颇有悍名,再想高嫁有点玄。而这卢公子容貌品行皆不错,尤以敦厚孝顺有令名,体谅惠卿为伺母至孝,承诺待其十八岁后再成婚。故两相较,不失为一门好亲。姜大人与她均很赞,谁知姜惠卿拼死不愿,连订亲都不从。古婚姻都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惠卿许是己管家几年,不但没有家法,也忘了王法了。
济泉县主也是头疼,第一次觉得己女还不是麻烦的,这样想来,看向女的眼光温和了许多。她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与姜惠卿说话。惠卿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屡道她只比鹿鸣大大一点点而已,不必过早定亲。
池鹿鸣见她此刻赖皮,忍不住大笑,道:“你己也承认了,从此再也不要强迫我叫你姐姐。”姜惠卿此刻大事要紧,不与她计较这称呼。
济泉县主又问她是对卢家不满意,她倒圆滑,不说任何不满,又只道还小,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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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急。姜夫人卢氏见她如此不听劝告,又急又气,又恨己不行动,拿她无法,免不了又是一番哭诉。惠卿见母亲伤心,略有愧意。济泉县主趁机再问她不定亲待要如何?
姜惠卿犹豫再三,鼓足勇气答道她是嫡长女,家中仅有庶子,她要招婿!济泉县主不想她竟真有此意,为之气结。姜夫人闻所未闻,一时忘了抽泣,看女似天外来客。
济泉县主耐足性子,问她招何人为婿呢?满城家世相当的郎里,谁愿意作上门女婿呢?姜惠卿闻言低头不语,济泉县主搂过她道:“傻孩子,此话说说就罢了,不当真的。”
鹿鸣笑道:“你以为你是公主以招驸马啊?”说完,立即后悔,即刻以手捂噤声,唯恐济泉县主听清了,又要教训她。
半响,姜惠卿鼓足勇气小声道:“世家里招不到,以在士子里招;士子里招不到,还以在奴仆里招。”姜夫人不想女竟有如此开天辟地的想法,听后几欲晕倒。
济泉县主依然谆谆善诱,抚着惠卿的头劝道:“咱这些人家怎与奴仆通婚,是糊涂了?再不用此疯话气你母亲。”惠卿看着憔悴不堪的母亲,不再倔强,默不作声。
回府的路上,济泉县主搂着女坐在马车里,想着姜夫人卢氏,当年才名为京城女子之首,嫁姜复来亦是低嫁,谁知命运竟如此不济,想来也不免为这个手帕交而掬一把情泪。
作者有话要说: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黎海棠­‍荐入宫一波三折。
☆、铁马冰河入梦来
零陵战事人意料,即使从朝廷派兵,零陵一地之乱竟也未很快平息。其辖瑶民与壮民竟相互勾结,势头越来越大,又与广西的贺州交界,波及贺州,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祥清帝大怒,痛斥江州巡抚无用,又将梅岭叫进宫,大骂了一顿,责他立刻领兵平叛。梅将军匆忙与家人告别,时隔三年,再赴江州。
及至梅将军从长江转湘江,再到零陵郡,已是一片狼藉。梅岭率军赶到后,当地官兵士气大增,连打了几场小胜仗,消息传至京城,俱是大喜,都言乌合之众不成气候。梅凌寒选太子妃的呼声更高了,只道梅将军得胜回京之际就是太子妃钦定宣布之时。
池遇也为僚梅岭高兴,在家大呼痛快。但池鹤鸣心怀忧虑,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局部动乱尚不足虑,但广西近南越国,恐有其他变故。”
济泉县主看着子,恍然觉得是忧国忧民的父亲再世,实在难以接受如此年轻的孩子作此深沉之言,不禁问他何此言?
鹤鸣答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近百年以来,国策一直对世家大族倾斜,民众早有不满,就怕零陵之事成引火之索、离原之势。”
池遇不信,直道他危言耸听。池鹤鸣道去岁妹妹鹿鸣采‌菊‎­花‍­时都遇到兄弟推脱赡养之责,天子脚京郊之民都不宽裕,管中窥豹,全天更见一斑。
池遇转问他常伴太子,其意如何?鹤鸣欲言又止,终是无话。
池鹿鸣最不耐烦听这些军政大事,这不是她一位闺中小姐要管的事。这段时间她常入梅府,陪伴梅夫人与梅姐姐,偶尔傲寒休旬假,也见上,彼此说说趣事,交流读书之得,这才是她的生活。
零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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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黎海棠­‍发生战事后,日日不安,既为母亲兄弟担忧,又不知己前路如何,真正是进退两难,内心苦不堪言。只是她不知道,梅将军启程赴零陵之时,曾与梅夫人讨论过她的去留。跟随大军顺便送她回乡固有不便,但也不是不为。但梅夫人一想,还是将留,此女绝美,即使不入皇室,或结亲于他人,总不会是坏事;何况零陵已乱,也不一定找到她的家人,一位闺阁小姐在军中总是不便,也有辱夫君声名。
不想,池鹤鸣担心的事竟果然发生了。又两个月后,零陵战事虽不再胶着,但贺州之乱未平,战线延续至南蛮各地。南越国趁乱战,更是一发不拾。圣人急召众臣日夜商议,东宫舍人池鹤鸣也忙碌起来,很归家。
池鹿鸣更是无聊得很,这些日子梅府气氛紧张,母亲暗示她不要去吵扰梅夫人。她想到惠卿,约了她去江神庙烧香,姜惠卿接信大喜,两人各揣玩心,一拍即合。
到了约定的日子,鹿鸣拉上沈访娘带着几个人一起了门,黎海棠­‍零陵生变后,格外小心翼翼,不敢再随鹿鸣玩闹。到了江神庙,久不见姜惠卿,等了一个时辰,姜家大小姐才姗姗来迟。她仅带了她乳娘并一个赶车小厮。小厮见了鹿鸣,连忙请罪,只道己走了岔路,以致延误。鹿鸣哪有心情管这个留着两绺小胡子的小厮,摆手让他去了。
三位小姐拜了江神,又用了斋饭,逛了庙后的南山。还不到晚膳时辰,姜惠卿就道要回府。池鹿鸣奇道,往日不拖沓到月亮上来则不言归去的惠卿,这是太阳从西边来了吗?惠卿解释道,母亲近两日身体又不好,要早些回去看顾才放心。鹿鸣不敢留她,约了过些日子去探望姜夫人,彼此别过散了。
鹿鸣看着姜惠卿坐上那小胡子赶过来的马车,与她挥手道别,也没兴趣再去别处再逛,悻悻回了。
车行长街,依然是熙熙攘攘,上京一片繁荣之盛。
车里,沈访娘看着落寞的鹿鸣,劝她近日大人皆忙,莫要再来;姜小姐要侍奉病母又要管一府庶务也忙,也不要多惹她来,鹿鸣心不在焉地应了。
随着南越国的进攻,圣人旨,让新任江洲巡抚从荆洲调兵支应内乱,梅将军率朝廷大军就近与广州合兵,应对南越,毕竟外敌比内乱更为重要。
京中朝会上,众武将皆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皆言要马革裹尸,不破楼兰终不还;众位文臣亦跃跃欲试,誓道平时袖手说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祥丰帝见君臣一心,略为安心。这群立于庙堂之高的权者将所有的风雨都拦截在金銮殿上,为天民众遮风挡雨。
作者有话要说: 黎海棠­‍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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